时间在颠簸和噪音中流逝,游艇的速度,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
发动机的尖啸还在继续,螺旋桨在疯狂空转,搅起海水。
但船体前进的势头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拖住,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滞在海面上,只能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怎么回事?!”叶山猛踩油门。
“引擎故障?”
绫小路快速检查仪表,动力系统读数正常,传动也显示无异常。
“不是机械问题。”绫小路的声音沉了下来,金色眼瞳里闪过一丝锐利。
“是外部原因,有东西……拖住了我们。”
话音刚落——
“你们好,二位。”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的男性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叶山和绫小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驾驶舱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姿挺拔,如岩峰孤松。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白色长衫,衣袂在灌入舱内的海风中纹丝不动。
面容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威严,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长发,并非纯黑,而是在发尾处渐变为一种沉郁的暗金色,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他的眼睛是奇特的鎏金色,此刻平静地注视着舱内如临大敌的两人,眸中无悲无喜。
叶山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人……这张脸……
“钟离先生?!”叶山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比企谷明明说,你、你已经……”
“牺牲了”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但比企谷留下的、用于预警危险的那一丝光之力量,此刻在他们体内安安稳稳,毫无反应。
这说明,眼前之人至少……没有直接恶意?
绫小路没有说话,但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二位不必慌张。”白衣青年开口。
“我并非钟离,也并非怀揣恶意而来。”
他顿了顿,鎏金色的眼瞳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道。
“我乃钟离生前的挚友,若陀龙王。”
“此为我身外化身之一,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摩拉克斯’。”
若陀龙王?摩拉克斯?
叶山和绫小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们?”绫小路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冰冷的审视。
比企谷留下的力量没有示警,不代表绝对安全。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完成与钟离的契约。”
“为你们帮助比企谷,指一条明路。”
摩拉克斯淡淡道,目光投向舱外漆黑的海面。
“你们欲往神奈川,助比企谷一臂之力。”
“然,以汝等之光,纵使勉强抵达,于战局亦无大用,徒增伤亡。”
叶山眉头紧皱:“你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摩拉克斯微微颔首。
“基里艾洛德人,借斯菲亚之力,其势已成。”
“比企谷所余之光,风中残烛,苦战难支。”
“那你有什么办法?
”叶山上前一步,也顾不得对方身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急切地问道。
“只要能帮到比企谷,我什么都愿意做!”
摩拉克斯的目光转向他,鎏金色的眼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叶山隼人,”他准确叫出了叶山的名字。
“赤诚之心,勇毅可嘉。然,行事不可全凭血气。我另有要事,需你前往。”
“什么事?”叶山立刻问。
摩拉克斯不答,目光又转向绫小路清隆,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绫小路清隆,”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
“钟离赠予比企谷的‘贯虹之槊’,如今仍在茹古厄手中。”
绫小路眼神微动:“茹古厄?”
“海洋守护者,古老的存在之一,与吾略有渊源。”
“吾取回贯虹,易如反掌。然,不够。”
“比企谷此刻状态特殊,非仅力竭,其心亦有滞碍。”
“寻常外力,难解其困。然,尚需更多。”
他看向绫小路:“海洋守护者茹古厄,其力源于海洋,可沟通汪洋之心,平复狂暴,滋养枯涸。”
“若得它相助,或可稳定比企谷濒临崩溃的身心,为其争取一线契机。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茹古厄性情……颇为执拗。尤其近年,目睹人类肆意捕捞、污染海域。”
“更屡有贪婪之辈趁其沉睡或虚弱,潜入其守护之遗迹,盗取异兽、破坏封印,使其对人类恶感深重。”
“她认为,如此贪婪短视之族类,不值得守护,更遑论出手相助。”
摩古克斯的目光落在绫小路身上,带着一种审视。
“吾若亲身前往,以力相迫,或可令其屈服一时,然绝非长久之计,亦难获其真心襄助。”
“故,一位能破其心障、陈明利害,展现不同之人。”
绫小路沉默地听着,灰色的眼瞳深处,思绪如电般流转。
破心障?陈明利害?展现不同?
这位“龙王”的化身,似乎认定自己能做到?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他直接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你力量通天,取回贯虹易如反掌,说服那位海洋守护者,想必也非难事。”
“何须绕此弯路,假手于我这样一个……普通人类学生?”
“因你非‘寻常’学生。”摩拉克斯的回答同样直接,他看了一眼绫小路始终按在背包上的手,那里面是改装过的电锯。
“汝之思,异于常人。循常理,难解之局,汝常觅得匪夷所思之破法。譬如……”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背包。
“以死相胁,逼友求生。虽偏激险诈,然确为破局之法,直指比企谷性情弱点。”
绫小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对方知道?是猜的,还是看到了?
“说服茹古厄,非凭力,亦非全凭理。”摩拉克斯继续道,语气沉稳如磐石。
“需洞察其执念之根,寻其情绪之隙,以非常之法,叩其心扉。汝,或可一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且,汝体内,有比企谷所留之光,虽微薄,却为‘同路’之证。”
“茹古厄对光之气息,感知敏锐,心怀愧疚。此或可为汝增添一分可信。”
绫小路沉默了片刻。对方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合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比企谷在苦战,时间紧迫。
他看了一眼叶山,叶山也正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快答应”的催促。
绫小路松开了按在背包上的手,身体也略微放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摩拉克斯似乎对绫小路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微微抬手,指向船舱外的某个方向。
“茹古厄居于太平洋深处,一处名为‘归墟之眼’的古遗迹。吾可送汝直达其门户之前。至于如何取信……”
摩拉克斯看向绫小路,鎏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
“届时,汝自知。”
他又转向叶山,目光变得凝重了几分。
“叶山隼人,汝之任务,或许更为艰难。”
“什么任务?你说!”叶山毫不犹豫。
摩拉克斯缓缓吐出几个字:“去寻‘天空之兽’,艾戈勒。”
叶山一愣:“天空之兽?那是什么?”
“古老的存在,司掌大气与流风,性情……胆怯,常眠于九天之上,踪迹难寻。”
摩拉克斯解释道。
“其力若能相助,可涤荡寰宇,驱散邪祟,于眼下困局,或有大用。”
“然,其对人类,尤其对‘凡人’,观感复杂,寻常难近。”
“那我去有什么用?”叶山不解。
“因汝之‘赤诚’,”摩拉克斯打断他,语气肯定。
“无所畏惧,一往无前之勇毅,炽热如阳。”
“艾戈勒喜高天之澄澈,亦厌烦虚伪与算计。汝之心性,或可引其侧目。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山,缓缓道。
“比企谷曾言,汝乃其可信之‘搭档’。”
“搭档者,同进同退,生死相托。此等羁绊,天空之兽,或能感知,为之贺彩。”
叶山皱眉,天空之兽……听起来就不好搞。但只要能帮到比企谷……
“它在哪?我怎么去?”叶山深吸一口气,问道。
摩拉克斯抬手,掌心向上。
一点金光在他掌心浮现,迅速拉伸、延展,化作一枚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金色羽毛令牌,令牌上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心有一个小小的、仿佛在缓缓旋转的气旋图案。
“此乃‘信风符’,可引汝前往艾戈勒常游弋之高天层。捏碎它,自有流风相送。”
“然,能否寻得,能否说动,皆看汝自身造化。”
他将令牌轻轻一推,令牌便缓缓飞向叶山,悬浮在他面前。
叶山伸手接过,令牌触手温润,却奇异地沉重。
“事不宜迟。”摩拉克斯不再多言,他双手在身前虚拢,鎏金色的眼瞳中光芒大盛。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力量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并不狂暴,却厚重如山岳,深广如大海。
船舱内呼啸的风声、海浪声、引擎的轰鸣,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叶山和绫小路只觉得周围景象开始模糊、旋转,仿佛跌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隧道。
摩拉克斯的身影在他们视线中逐渐淡去,只有他那平静而威严的声音。
“记住,汝等所行,非仅为助一人之战。此间成败,关乎此界气运流转。望汝等……”
声音渐渐飘远,最终消失。
“……不负所托。”
最后一个字落下,叶山和绫小路眼前一花,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等他们重新稳住身形,定睛看去时,发现自己已不在那艘颠簸的游艇上。
叶山站在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之上。
而绫小路,则站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湿滑的、布满青黑色苔藓的古老石阶,石阶一路向下,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海浪呼啸,云展云舒,推动着命运,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