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卡多根广场的别墅还浸在冬日的灰蓝色光线里。
埃德蒙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厅的落地镜前调整领带结。
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利落。白衬衫袖口露出一厘米,恰好让那对简洁的铂金袖扣在动作间反射微光。
深绿色的丝质领带是汤姆今年圣诞节送的,虽然少年当时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包装精美的盒子推过来,但埃德蒙记得他耳根泛红的样子。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沉静,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晨起的柔和,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醒锐利。
他最后用手指理了理鬓角,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只有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反而平添了几分随意的优雅。
公文包已经放在门边的矮柜上,里面装着一整天需要处理的文件、会议笔记,还有一小盒汤姆最近喜欢上的橘子糖。
埃德蒙转过身,走向客厅。
汤姆还蜷在壁炉边的沙发里,身上裹着那条墨绿色的羊毛毯,只露出黑色的发顶和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斯特拉趴在他脚边,听到埃德蒙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埃德蒙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身。
汤姆睡着了,或者说,半睡半醒。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
“我走了。”埃德蒙轻声说。
汤姆没睁眼,只是从毯子下伸出手,抓住了埃德蒙正要抽离的手腕,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意味。他的手指冰凉,指节修长,紧紧箍着埃德蒙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埃德蒙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拨开汤姆额前的碎发,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上回来。”埃德蒙说,“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汤姆终于睁开眼。
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但目光已经清醒。他盯着埃德蒙看了几秒,才松开手。
“……随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埃德蒙笑了,又亲了亲他的唇角。
“那我看着买。”他站起身,最后揉了揉斯特拉的脑袋,然后拿起公文包,推门走进伦敦冬日的寒冷晨光中。
白厅的建筑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肃穆。灰色石墙被湿气浸得发黑,窗棂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或报纸。战争第三个冬天,每个人都习惯了这种紧绷的节奏。
埃德蒙步行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的边缘。即使是在冬季,公园里仍有稀疏的绿色,湖面结了薄冰,几只水鸟在岸边踱步。
几个早起遛狗的老人向他点头致意,埃德蒙也微笑着回应。
“早啊,泰勒先生!”公园门口卖报的少年认出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今天《泰晤士报》头条又是关于北非战局的,要一份吗?”
“早,比利。”
埃德蒙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掏出零钱,“来一份。你母亲的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先生!”少年接过钱,麻利地抽出最上面一份报纸,还用袖子擦了擦边角,“多亏您上次推荐的药,她说等天暖了,要亲自烤个苹果派谢谢您。”
“让她好好休息,派就不必了。”
埃德蒙接过报纸,顺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盒橘子糖,递给少年几颗,“给你妹妹的,告诉她上次的算术题解法很棒。”
少年眼睛亮了,珍重地将糖果收进内兜。“谢谢您,先生!她一定会高兴坏的!”
埃德蒙笑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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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推开白厅沉重的橡木门时,一楼接待处已经有人了。
“早上好,泰勒博士。”
前台接待员玛乔丽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真诚的笑容。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棕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穿着朴素的灰色套装。
“今天比平时早了些。”
“早上好,玛乔丽。”
埃德蒙走到接待台前,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路过那家糕点店,看到有新鲜的姜饼人,我记得你说过你女儿收集这个。”
玛乔丽愣住了,看着那个纸袋,眼圈微微泛红。
“您……您还记得?”
“上次你说她收集了十七个不同样式的,”埃德蒙将纸袋轻轻推过去,“这是第十八个,店主说是新设计的,戴着海军帽。”
玛乔丽双手接过纸袋,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烤得金黄的姜饼人,糖霜勾勒出可爱的海军帽和纽扣。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泰勒博士,她……她爸爸就在海军服役,看到这个她一定会……”
她没说完,但埃德蒙明白。他温和地点点头。
“希望他早日平安归来。”
说完,他朝电梯走去。
玛乔丽在他身后小声说:“今天温特沃斯爵士来了,在二楼小会议室。还有,霍普金森女士让您到了先去她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谢谢。”埃德蒙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财政部调来的年轻秘书,埃文斯。他抱着一摞几乎遮住视线的文件,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按楼层按钮。
“需要帮忙吗?”埃德蒙走进电梯。
埃文斯吓了一跳,文件差点滑落。埃德蒙眼疾手快地扶住最上面几本。
“泰勒博士!早、早上好!”埃文斯脸红了,慌乱地调整姿势,“对不起,我……”
“几楼?”埃德蒙问,语气平静。
“四楼,谢谢您。”埃文斯小声说。
埃德蒙按下四楼按钮,又按下三楼,他自己的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
短暂的沉默。
埃文斯偷偷瞥了埃德蒙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这个年轻人来委员会不到三个月,性格腼腆,但做事极其认真细致。埃德蒙想起他在第一次部门会议上的发言,关于战时药品运输路线的保险风险评估,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虽然紧张得声音发抖。
“埃文斯,”埃德蒙忽然开口,“你上周提交的那份关于青霉素海运温度控制的报告,我看了。”
埃文斯身体一僵,抱着文件的手收紧。“是、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埃德蒙侧过头,看着他,“恰恰相反。你提出的在货舱加装温度记录仪的建议,我和航运部门讨论过了,他们认为可行。下个月第一批改装船只就会投入使用。”
埃文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做得好。”
埃德蒙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赞许,“这种细节往往被忽略,但可能就是这一点温差,决定了一批药品能否安全抵达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