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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0章 化解
    “啊,泰勒博士,你总算来了。”温特沃斯爵士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我们等了你十分钟。”

    埃德蒙关上门,走到空着的那把椅子前,但没有立刻坐下。

    “抱歉,爵士。霍普金森女士有紧急事务交代。”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歉意,也听不出挑衅。

    “坐吧。”

    温特沃斯爵士示意,“介绍一下,这位是卫生部的格林先生和莫里斯先生。他们今天来,是想了解青霉素项目文件管理系统的……规范化情况。”

    那个叫格林的年轻官员立刻翻开笔记本。“泰勒博士,根据卫生部最新颁布的《战时医疗物资管理规程》第七章第四款,所有涉及药品生产、分配的核心文件,必须采用三级归档制度,每级需要有独立的签名确认链。但我们初步检查发现,贵委员会的部分文件似乎……缺少第二级确认。”

    他说着,推过来几份文件。

    埃德蒙接过来,快速翻阅。

    那是三个月前一批运往苏格兰医院的青霉素调拨单,确实,第二级签名栏是空的。

    理查兹在窗边冷笑一声。

    “这么基础的管理都能出错,很难不让人怀疑整个项目的严谨性啊,泰勒博士。”

    埃德蒙抬起头,没有看理查兹,而是看向温特沃斯爵士。“这批药品的调拨日期是九月十七日,对吗?”

    温特沃斯爵士挑眉。“怎么?”

    “九月十五日到二十日,卫生部内部在进行系统升级,第二级确认的电子流程临时关闭,改为纸质补签。”

    埃德蒙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其中一页,“这是当时卫生部发给各单位的通知副本。根据通知第三条,受影响文件可以在系统恢复后三十天内补签。而补签的截止日期是十月二十日。”

    他将那页通知推到桌子中央。“这批文件的补签手续在十月十八日完成。完整签名链的文件,现在存放在委员会档案室B区第七柜。需要我去取来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格林的脸涨红了,他慌乱地翻找自己的资料,显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莫里斯依然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温特沃斯爵士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即使如此,这也暴露了管理上的漏洞。为什么没有应急方案?”

    “有应急方案。”

    埃德蒙又抽出另一份文件,“九月十六日,我起草了临时文件管理流程,经过霍普金森女士批准后下发执行。所有在系统升级期间产生的文件,都按照该流程单独归档,并在系统恢复后第一时间补全手续。这是执行记录。”

    他将记录推过去。

    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份受影响文件的编号、责任人、补签日期,最后还有霍普金森女士的确认签名。

    条理清晰,无可挑剔。

    理查兹忍不住开口:“但这只能说明你事后补救工作到位,不能掩盖最初流程设计的问题!如果当时有紧急调拨需求,这种漏洞可能导致严重延误!”

    埃德蒙终于转向他,深绿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理查兹博士,您说的对。所以,在九月二十日系统恢复后,我提交了一份关于优化文件管理流程的报告,提出了三个改进方案。这份报告在九月二十五日得到卫生部采纳,并在十月一日起在全系统推行。”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页纸。

    “这是采纳通知的复印件。顺便一提,新流程推行后,文件处理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错误率降至千分之零点三。这是上周的统计数据。”

    他将所有文件整齐地放在桌面上,然后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谦逊。

    “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吗,爵士?”

    温特沃斯爵士盯着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让手下仔细筛查青霉素项目的文件,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漏洞”,本想借此发难,至少给埃德蒙·泰勒一个下马威,甚至可能影响到项目预算审批。

    可现在,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把每个漏洞都堵得严严实实,甚至反过来展示了项目的管理水平和应变能力。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看来……是个误会。”温特沃斯爵士最终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

    “理解。”

    埃德蒙点头,“战时事务繁杂,难免有信息滞后。如果爵士和各位先生需要更全面地了解项目管理制度,我可以安排一次专题汇报。”

    “不必了。”

    温特沃斯爵士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今天就到这里。格林,莫里斯,我们走。”

    两个卫生部官员连忙收拾东西跟上。理查兹走在最后,经过埃德蒙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埃德蒙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同事。

    会议室里只剩下埃德蒙一个人。他静静坐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被轻轻推开。

    艾米丽探进头,小声问:“泰勒博士,需要我帮忙整理吗?”

    “不用,谢谢。”

    埃德蒙抬头对她笑了笑,“对了,艾米丽,你昨天说想学速记,我找到一本不错的教材,下午带给你。”

    艾米丽眼睛一亮。“真的吗?太谢谢您了!”

    “不客气。”埃德蒙将最后一份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身,“我下午要去伯明翰一趟,如果霍普金森女士问起,就说我赶傍晚的火车回来。”

    “伯明翰?”艾米丽有些惊讶,“需要我帮您订票吗?”

    “已经订好了。”埃德蒙走向门口,“委员会这边,麻烦你照应一下。”

    “放心吧,博士。”艾米丽认真点头。

    埃德蒙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向楼梯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每个人都自然地与他打招呼,或简短交谈几句。

    “泰勒博士,中午食堂有您喜欢的炖牛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埃德蒙,上次你推荐的牙医真不错,我妻子一直让我谢谢你。”

    “博士,关于北非运输线的天气数据,我整理好了,放您桌上了。”

    埃德蒙一一回应,脚步未停。

    他走下楼梯,穿过门厅,玛乔丽抬头对他笑了笑;走出大楼,卖报的少年比利远远挥手;穿过公园,遛狗的老人点头致意。

    他就像一个无声的引力中心,所过之处,人们自然地向他靠拢,被他记住,被他温和地对待,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提醒,一份资料,或是一个微笑。

    而他甚至没有要求过任何东西。

    傍晚五点,埃德蒙抵达伯明翰。

    天空飘起了细雨,车站里挤满了疲惫的归家者和穿军装的士兵。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湿羊毛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前往城郊的机械厂。

    工厂在战时扩大了生产,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即使在下班时间,厂区里依然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隐约可闻。

    厂长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三层红砖楼里。埃德蒙敲开门时,厂长,一个秃顶、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和理查兹通电话。

    看到埃德蒙,他脸色变了变,匆匆挂断。

    “泰勒博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厂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警惕。

    “关于特种换热器的生产。”

    埃德蒙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军方急需,需要你们生产线未来一个月产能的百分之八十。”

    厂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不可能,我们已经有排期了,而且温特沃斯爵士那边……”

    “这是战时优先征用令。”

    埃德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签署人是军需部副部长。你可以打电话核实。”

    厂长拿起文件,手有些抖。他当然知道这份文件的份量,一旦拒绝,整个工厂都可能被军方接管。

    “但是……原材料供应、工人排班……”

    “原材料由军方协调,会优先保障。”

    埃德蒙说,“工人排班方面,我建议实行三班倒,加班工资按战时最高标准支付。另外,考虑到生产强度增加,我建议给所有参与该项目的工人提供额外的营养补贴,具体方案在这里。”

    他又放下一份文件。

    厂长愣愣地看着,上面详细列出了补贴标准、发放方式,甚至考虑到了工人家庭的特殊情况。

    “你怎么……”厂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可怕的男人。

    “我研究过贵厂的运营数据。”

    埃德蒙平静地说,“去年工人因病缺勤率是百分之十二,主要原因是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提高补贴短期会增加成本,但长期来看,能提升生产效率百分之十五以上,减少废品率,整体是划算的。”

    厂长说不出话。

    他经营工厂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把工人福利和经济效益如此清晰地联系起来,而且是用无可辩驳的数据。

    “还有,”埃德蒙继续说,“我注意到你们有个叫托马斯·米勒的厂长助理,剑桥工程系毕业,三年前进厂,但一直负责文书工作。我看了他学生时代的论文,关于流体力学在热交换器设计中的应用,很有见地。我建议让他参与这个项目,负责技术协调。”

    厂长张了张嘴。“米勒?他只是个助理……”

    “能力与职位无关。”

    埃德蒙打断他,“前线士兵在等药,我们需要最好的技术,最有效率的生产。米勒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除非你有更合适的人推荐?”

    厂长沉默了。

    他当然没有。

    工厂里那些有资历的工程师,要么是老油条,要么是温特沃斯的关系户,真正懂技术又肯干活的,没几个。

    “我会……考虑。”最终,他低声说。

    “谢谢。”

    埃德蒙站起身,“详细的生产要求和时间表,明天会有人送来。另外,关于温特沃斯爵士那边——”

    他顿了顿,深绿色的眼睛看着厂长,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可以告诉他,这是军方的直接命令。如果他有异议,让他去找军需部。”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留下厂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额头上冒出冷汗。

    回伦敦的火车上,埃德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夜色和细雨笼罩的田野。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一直在哭闹。

    埃德蒙从公文包里拿出那盒橘子糖,递过去一颗。“试试这个?也许能让他安静会儿。”

    年轻母亲愣了一下,接过糖,小心地喂给孩子。

    孩子舔了舔,果然停止了哭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埃德蒙。

    “谢谢您,先生。”母亲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不客气。”埃德蒙重新看向窗外。

    火车隆隆前行,雨点敲打着玻璃。

    他想起早上离开时汤姆抓着他手腕的手,想起玛乔丽收到姜饼人时泛红的眼圈,想起埃文斯在电梯里发亮的眼睛,想起霍普金森女士说的“你甚至不是故意的”。

    也许她说得对。

    他从未刻意去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去关注他们的生活,去发现他们的优点。这一切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在适当的时候,给出一点力所能及的关心。

    因为他知道被忽视是什么感觉。

    在伍氏孤儿院那些灰暗的岁月里,在每个人都只是一个编号、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时,他就发誓,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能力,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感到自己是无关紧要的。

    汤姆是第一个。

    然后,就像涟漪扩散,越来越多的人被纳入这个无声温柔的关注圈里。

    这或许是一种天赋,但更多是一种选择,选择看见,选择记住,选择在意。

    火车驶入伦敦市区,灯火在雨夜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埃德蒙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

    对面的年轻母亲已经抱着孩子睡着了,孩子嘴里还含着那颗橘子糖,睡得香甜。

    他轻轻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走进车厢连接处的冷风里。

    车站的钟指向晚上九点。

    雨还在下,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埃德蒙走出车站,没有叫车,而是步行回家。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街道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突然想念起卡多根广场那栋别墅里的灯光,壁炉里的火,想念那只总是第一时间冲过来迎接他的德国牧羊犬。

    也想念那个少年,或许现在该称他为青年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总是微凉的手指和别扭却真实的在乎。

    十五分钟后,他推开家门。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和柑橘类清洁剂的味道。

    客厅壁炉里火还燃着,汤姆坐在老位置,但这次没在看书,而是在摆弄菲利普送的那块怀表。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斯特拉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兴奋地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埃德蒙蹲下身,揉了揉它埃德蒙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脱掉湿了大半的大衣,挂起来。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就像往常一样,让自己与坐着的汤姆视线齐平。

    汤姆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头发和肩头,眉头微蹙。

    “你没带伞?”

    “出门时还没下。”

    埃德蒙笑了笑,伸手握住汤姆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气,但汤姆没有抽开。

    “伯明翰怎么样?”汤姆问,语气平淡,但埃德蒙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解决了。”埃德蒙简单地说,拇指摩挲着汤姆的手背,“你呢?今天做了什么?”

    “看书,遛狗,研究了下这块表的结构。”汤姆顿了顿,“厨房有炖菜,在炉子上温着。”

    埃德蒙眼睛弯了起来。

    “谢谢。”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汤姆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

    一天的奔波,会议上的交锋,火车上的颠簸。

    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在这只被他握在手中的微凉的手面前,一切都值得。

    汤姆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埃德蒙潮湿的黑发上,生疏地梳理了一下,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埃德蒙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缓慢地融化。

    他没有睁眼,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汤姆的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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