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梅菲尔区，温特沃斯宅邸。
清晨七点，天色灰蒙，昨夜的雨水在地面上积成破碎的镜面，倒映着阴沉沉的天空。
书房里，查尔斯·温特沃斯爵士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同色领带，金表，手杖，全套仪式性的武装。他站在落地镜前，最后一次调整领带夹的位置。
镜中的老人依然威严，但眼袋浮肿，瞳孔深处那抹疯狂的火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父亲。”
小查尔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晨报，“《每日邮报》头版刊登了匿名信，指控埃德蒙·泰勒与中国共产党有秘密资金往来。”
温特沃斯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很好。”他说，“舆论开始发酵了。”
“但是父亲，”小查尔斯压低声音，“那些证据……都是我们伪造的。如果泰勒那边拿出反证——”
“他没有反证。”
温特沃斯打断他，声音笃定，“援助中共这种事，就算真的做过，也会抹掉所有痕迹。他不可能留下书面证据。而我们伪造的银行转账记录、‘证人证言’、甚至军情六处内部备忘录都足够真实，足够让公众相信。”
他放下报纸，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
里面是今天上午十点记者会的全套材料：指控文件、伪造证据复印件、精心打磨的演讲稿，还有一张埃德蒙·泰勒的黑白照片，是从某个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年轻，青涩，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照片里依然亮得刺眼。
“十点钟，议会新闻厅。”
温特沃斯的手指抚过照片，“到时候，泰勒这个名字，将永远和‘叛国者’绑在一起。”
“那司法部的调查……”小查尔斯不安地问。
“会暂停。”温特沃斯冷笑，“一个被指控叛国的人，他之前对别人的指控自然会失去分量。谁会相信叛国者的话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已经联系了我们在军情五处的人。调查方向会被‘适当引导’，重点关注泰勒的远东活动。”
小查尔斯看着父亲，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反击，这是同归于尽式的自杀袭击。
就算最后证明指控是伪造的，温特沃斯家族的政治生命也已经结束了。他们现在做的，只是拖着埃德蒙·泰勒一起下地狱。
“父亲，”他最后一次试图劝阻，“也许我们可以……谈判？泰勒重伤住院，也许愿意做个交易，放我们一马——”
“放我们一马？”
温特沃斯猛地转身，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炭，“他已经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地位，我的财富，我的名声！现在躺在医院的是他，但我们才是真正的输家！”
他的手开始颤抖，抓着手杖的指节泛白。
“不，查尔斯。这场战争没有谈判，只有你死我活。今天，要么泰勒死，要么……我们一起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丧钟敲响。
小查尔斯闭上了嘴。
他知道，父亲已经疯了。
被权力反噬，被仇恨吞噬，变成了一头只想拖着敌人一起坠入深渊的困兽。
“那……记者会之后呢？”他最终问。
温特沃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记者会之后，”他低声说，“会有人去‘看望’泰勒先生。确保他……不会再有机会开口反驳。”
小查尔斯的呼吸停住了。
“父亲，医院里——”
“医院里只有他一个人。”
温特沃斯打断他，“他的朋友们今天都会很忙。戴安娜·霍华德要去议会应对质询，西奥多·塞西尔要处理卫生部烂摊子，菲利普·卡文迪许……大概在哪个俱乐部醉生梦死吧。”
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
“至于那个神秘的‘弟弟’汤姆·里德尔，我的人告诉我，他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伦敦，去了温特沃斯家族在约克郡的老宅。大概是想找什么‘罪证’吧。”
小查尔斯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让他知道的。”
温特沃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故意在老宅留下了一些‘线索’，伪造的账本、几封暗示器官买卖的信件、还有一些血迹斑斑的‘证据’。足够吸引那孩子去调查一整天。”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杖。
“所以，今天上午，圣托马斯医院，只有埃德蒙·泰勒一个人。而我会派最好的人去‘探望’他。”
小查尔斯感到喉咙发干：“可是父亲，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
温特沃斯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次我雇的不是街头打手，是专业人士。六个人，全副武装，有医院内部地图，有护士和清洁工的掩护。他们会直接进病房，注射致死剂量的胰岛素，制造‘医疗事故’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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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失败，那些人也无法追查到我身上。中间隔了三层，资金来自海外账户，武器是黑市流通货。完美。”
完美吗？
小查尔斯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仇恨和疯狂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怕。
他们曾经是伦敦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
现在，却要在医院的病床上谋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然后在记者会上用伪造的证据指控他叛国。
这是胜利吗？
还是彻底的、不可挽回的堕落？
“走吧。”
温特沃斯拿起文件夹和手杖，“该去议会了。今天，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温特沃斯家族，就算倒下，也要溅敌人一身血。”
他走向门口，步伐坚定，像一个走向刑场的殉道者。
小查尔斯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压低声音，“计划有变。今天上午的行动……取消。”
电话那头传来疑惑的声音：“可是老板已经付了全款——”
“我付双倍。”小查尔斯打断他，“取消行动，立刻。钱十分钟内到账。”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书桌上，剧烈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最后的良知？还是对家族覆灭的恐惧？
也许两者都有。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父亲再错下去。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
上午九点五十分。
议会新闻厅已经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设起来，闪光灯时不时亮起，像无声的闪电。
温特沃斯爵士站在后台休息室，最后一次检查演讲稿。
敲门声响起。
“爵士，还有五分钟。”助理提醒。
温特沃斯点头，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
他今天要扮演的角色：一个被年轻野心家陷害的、忠诚的老政治家，在绝境中勇敢揭露叛国阴谋的爱国者。
完美的剧本。
上午十点整。
温特沃斯走上讲台。
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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