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伦敦另一处,梅菲尔区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劈啪作响,将宽敞的客厅映照得温暖明亮。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刚烤好的司康饼以及昂贵香薰蜡烛混合的舒适气息。
戴安娜·霍华德穿着一条剪裁精良的深绿色丝绒长裙,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听着坐在她对面的埃德蒙说话。
埃德蒙洗过了热水澡,换上了戴安娜为他准备的干净家居服,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和深灰色长裤,尺寸意外地合身。
他蜷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双手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湿漉漉的墨色头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脆弱。
他大致讲述了假期“借住”在汤姆·里德尔公寓里发生的事,从最初的学术指导,到那些模糊界限的互动,再到最后的摊牌、拒绝和离开。
他语气平静,努力做到客观陈述,但当他提到汤姆那些推拒的借口和冰冷的“师生界限”论调时,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和残留的怒意
戴安娜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今年二十一岁,继承了霍华德家族深邃的轮廓和锐利的深绿色色眼睛,但她身上没有一般贵族千金的娇矜,反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洞悉世事的精明。
“所以,”等埃德蒙说完,戴安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蓝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埃德蒙?抛开愤怒和受伤的感觉。”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靠垫的边缘。
炉火的光在他深绿色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底下复杂的情绪漩涡。
“我觉得……很可笑。”
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低,“也觉得很屈辱。他先招惹我,用那些……若有若无的东西撩拨我。
我以为……我以为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结果我鼓起勇气摊牌,他却退缩了,把我当成一个分不清感情的小孩子,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打发我。”
他抬起头,看向戴安娜,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倔强:
“戴安娜,我不傻。我知道师生恋的麻烦,知道社会的眼光。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明确保持距离,我绝不会越界。
可他没有。
他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掐灭。
这算什么?一场满足他掌控欲的游戏吗?测试一下他的魅力能让学生陷得多深?”
戴安娜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评判汤姆·里德尔的行为,而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么,抛开他的态度和行为,你对他本人的感情呢?那份‘喜欢’,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让埃德蒙怔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和委屈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痛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一开始,可能只是胜负欲。他把我当猎物,我就想反过来让他栽跟头。
可是后来……他不一样了。他会跟我分享他脆弱的一面,他会认真听我那些幼稚的想法,他会在我弹错音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批评,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在美术馆那天,他给我围围巾的时候,我心跳得快要炸开。
那时候我就知道,完了,我玩脱了。我不是在演戏,我是真的……被他迷住了。”
承认这一点,似乎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用靠垫半挡住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懊恼和难过的绿眼睛。
“我真没出息。”他闷闷地说。
戴安娜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下来。
她起身,走到埃德蒙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你没出息,埃德蒙。”
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受理智完全控制。尤其当对方是一个像汤姆·里德尔那样……复杂而有魅力的人时。”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但是,我必须说,无论他对你是什么感情,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非常糟糕,且不负责任。
作为年长的一方,作为老师,他本应有更清晰的界限感和担当。他的犹豫和退缩,或许有他的恐惧和考量,但因此让你承受伤害和困惑,这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埃德蒙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一点,看着她。
“至于你,”
戴安娜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属于商人的锐利,“我认识的埃德蒙·泰勒,可不是一个会沉浸在失恋痛苦里太久的人。
你有你的印刷厂,有你的写作,有牛津或剑桥的offer在等着你,你还有我这么个有钱有势的监护人兼合伙人。
一个处理不好自己感情的古典学讲师,不值得你浪费太多时间难过。”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埃德蒙心头的部分阴霾。
他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汤姆·里德尔只是其中一段……意外的插曲。
“谢谢你,戴安娜。”他真心实意地说。
“不客气。”
戴安娜站起身,“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房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在二楼东侧,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至于汤姆·里德尔那边……”
她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如果他识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果他还敢来纠缠你,或者做出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霍华德家族有足够的能力让他知道后果。”
这是明确而有力的庇护。埃德蒙心头一暖,同时也有些歉然:“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
戴安娜揉了揉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你是我选中的人,我自然要护着你。好了,去休息吧,或者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把这里当自己家。”
埃德蒙点点头,抱着靠垫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头:“戴安娜,西奥多最近怎么样?”
戴安娜脸上露出一个真正温柔的笑容:“他很好,在瑞士滑雪,过两天回来。等他回来,介绍你们认识,我想你们会很谈得来。”
埃德蒙也笑了笑,转身上楼。
戴安娜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温柔渐渐敛去。她走回壁炉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她对着听筒说,“帮我查一个人。圣奥莱夫文法学院的古典学讲师,汤姆·马沃罗·里德尔。对,所有能查到的背景,越详细越好。特别是……有没有任何不当行为的记录或传闻。”
挂断电话后,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走到窗前。
窗外是梅菲尔宁静的街道,与肯辛顿的格局相似,却更显奢华隐秘。
汤姆·里德尔。
她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对埃德蒙的感情或许有几分真心,但那最初接近的目的,以及之后懦弱而伤人的退缩,都证明这个人内心深处的复杂和可能存在的阴暗。
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护着的人。
炉火继续噼啪燃烧,温暖着霍华德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在这里,埃德蒙是安全的,被庇护的。
而在几英里外的肯辛顿,另一栋公寓里,只有冰冷的悔恨和无尽的黑暗,在吞噬着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多么珍贵之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