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向内打开。
刺眼的光亮像潮水般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埃德蒙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灼得生疼,他本能地眯起眼,抬起手挡在眼前,那把小刀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然后,他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汤姆·里德尔。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黑色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目光落在埃德蒙身上,他已经解开锁铐,手里握着小刀,满脸惊愕和难以置信。
汤姆显然也没料到迎接他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张总是控制得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来不及掩饰的表情,震惊,困惑,甚至有一丝狼狈。
他以为他的囚徒应该像一只被锁住翅膀的蝴蝶,无助地蜷缩在黑暗中等待他归来。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剧本,是他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失控,是他以为可以重新“掌控”埃德蒙的唯一方式。
但现在,蝴蝶挣脱了锁链,站在门口,手握利器,满眼杀气。
那一瞬间,汤姆·里德尔精心编织的剧本,像劣质的丝线一样,彻底崩断了。
埃德蒙也看清了地下室的布局。
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不是他想象中阴冷潮湿的囚牢,而是一间布置得堪称“细致”的房间。
墙上贴着暗纹的墙纸,他刚才躺过的床铺着干净的深蓝色床单,有柔软的枕头和厚厚的棉被。
床头柜上甚至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个花瓶,瓶里插着一支白色的百合,在这地下室里幽幽地开着。
墙角有书柜,整齐地排列着书,埃德蒙甚至瞥见了吉本和蒙森的书脊。还有一把舒服的扶手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水壶和杯子。
如果不是脚边那根锁链和墙上嵌着的锁扣,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布置得有点奇怪的客房。
精心布置过的牢笼。
这个认知让埃德蒙的愤怒像泼了油的烈火,猛地窜起来。
他盯着汤姆。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喉头。
“你……”
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但下一秒,就像决堤的洪水,完全失控了。
“汤姆·里德尔,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手里的刀指向汤姆,刀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汤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不是因为害怕那把刀,而是因为埃德蒙眼中的光芒,燃烧着灼人怒火的绿焰。
“你把我绑到这里,锁起来,像条狗一样——”
埃德蒙指着地上的锁链,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这是你精心策划的?准备了多久?这房间,这锁链,这些书,这他妈的百合花——”
他一脚踢翻了床头柜上的花瓶。
百合花滚落在地,水溅了一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汤姆从未听过埃德蒙说脏话。那两个字从他总是温和说话的唇间蹦出来,有一种极致的违和,像白鸽突然化作隼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深情、特悲剧、特像《呼啸山庄》里的希斯克利夫?”
他逼近汤姆,深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嘲讽:
“把爱人囚禁起来,用锁链锁住,然后每天来看他,送花送书,扮演悲剧英雄?觉得这样就能证明你爱得深沉、爱得绝望?”
汤姆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犯罪!汤姆·里德尔,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
埃德蒙几乎是在吼,“你一个牛津毕业的高材生,古典学学者,圣奥莱夫的老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还是你觉得自己聪明到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把小刀还握在手里,但没有再指向汤姆,而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谁教你的?看了什么书把脑子看傻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颤抖,但依然尖锐,“是那些你教我的古希腊悲剧?那些英雄为爱疯狂、毁灭一切的戏码?你以为你是阿伽门农?你是俄瑞斯忒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锋利如刀:
“你把一个人,一个有自己思想、自己意愿、自己选择的人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收藏的物品?一只可以被锁在笼子里供你观赏的蝴蝶?一个可以按照你剧本演出的角色?”
汤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雷击中后的石像。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而痛苦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告诉你,汤姆·里德尔,”
埃德蒙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爱情不是你这样的。爱情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把对方锁在地下室里就能证明的。
那只是你自私的、扭曲的、病态的执念!”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讽刺:
“你知道吗,在戴安娜家的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
我告诉自己,也许你只是害怕了,也许你需要时间,也许你那些推拒的借口背后,是真的为我考虑。
我想,如果你来找我,好好地、认真地找我道歉,如果你告诉我你的顾虑,告诉我你怕什么,然后我们一起面对……我可能会冲你发脾气,会骂你,会让你不好过,但是最后……”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但是最后,我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狠狠地击中了汤姆。
埃德蒙没有看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支摔碎的百合花,声音轻了下来:
“我甚至替你想好了借口。
我知道你二十二岁,是我老师,社会压力大。我知道我们都是男的,没有未来。我知道……
你一开始可能不是真心的,只是为了好玩,为了挑战。但后来不一样了,我看到了。在美术馆,你给我围围巾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那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他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刀锋般的愤怒,而是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但那柔软比愤怒更让汤姆害怕。
“我连未来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