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伯明翰是英国第七大城市,工业重镇,军工生产基地。这里的医院、诊所、急救站,每天要用掉多少医疗物资,你们比我清楚。如果这批本该用在伤员身上的东西流到黑市,最后害死的是谁?”
没人回答。
“是你们邻居家的儿子。是你们教会里认识的年轻人。是那些从工厂直接被抬进医院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他说,“我是来确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个中年女人,她一直没说话,但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你是记录员?”
女人抬起头,有点紧张。
“是——是的,先生。”
“名字?”
“艾米莉·桑德斯。”
“桑德斯女士,接下来的会议,我需要你逐字记录。所有问题,所有回答,所有数字。能做到吗?”
艾米莉点头,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埃德蒙转向其他人。
“现在开始。第一项,第三区仓库过去三个月的实际出库量,你们谁能告诉我?”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开口:“我们只有月度报表——”
“报表是假的。”埃德蒙说,“我要真的。”
男人张了张嘴,看向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低下头。
埃德蒙等了三秒。
“没有人知道?”
沉默。
“那好。”他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仓库的库存,每周盘点一次。盘点结果由两个人签字,一个是你——”
他指了指灰西装,“一个是你——”他指向另一个人,“交叉核对,各自存档。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账实不符,你们俩一起负责。”
灰西装的脸白了。
另一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埃德蒙翻开文件。
“第二项,供应商名单。”
会议开到六点二十。
结束时,窗外已经全黑了。伯明翰的街道上亮着稀疏的灯火,严格的灯火管制让这座城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偶尔透出几点光,像眨动的眼睛。
埃德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巴洛在旁边收拾文件,动作很轻,怕打扰他。
“部长,”巴洛终于开口,“曼彻斯特那边的会议,我按您说的取消了。供应商们说——希望下次有机会请您——”
“没有下次。”埃德蒙说。
巴洛愣了一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埃德蒙转过身。
“晚饭在哪吃?”
巴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点慌乱。
“那个——酒店可以送餐——或者附近有一家小餐馆,听说不错——”
“去餐馆。”埃德蒙说,“你一起。”
巴洛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去。
他们走出市政厅,走进伯明翰的夜色里。
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蒙着遮光罩,只露出两条细缝。远处有高射炮阵地,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下扫来扫去,像在寻找什么。
巴洛带路,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就是这儿。”巴洛说,“我中午路过,本地人说不错。”
埃德蒙推开门。
里面很小,五六张桌子,只有两三桌有人。空气里弥漫着肉汤和烤面包的香气。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给一桌客人上菜,看见他们,点点头。
他们找了靠墙的桌子坐下。
女人走过来,递上菜单。
“两位?”
“两位。”埃德蒙说。
女人看了一眼他的西装,没多问,放下菜单走了。
巴洛拿起菜单,又放下。
“部长——今天下午的事——会上那些——”
“你想说什么?”
巴洛犹豫了一下。
“您好像——什么都知道。”
埃德蒙看他一眼。
“不是知道。是猜的。”
巴洛愣了一下。
“猜的?”
“第三区的报告,十二月检查说‘库存充足’。”
埃德蒙说,“但一月的调拨申请里,伯明翰几家医院都提到磺胺短缺。如果库存充足,短缺从哪来?”
巴洛张了张嘴。
“两种可能。”埃德蒙说,“要么检查报告是假的,要么库存根本没用在医院。”
他顿了顿。
“我只是去验证第二种可能。”
巴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您怎么知道那个储藏室?”
“不知道。”埃德蒙说,“但我看过那个仓库的平面图。货架布局不合理,有一条通道尽头是死路,但图上标注的长度比实际长。说明后面有空间。”
巴洛不说话了。
他看着埃德蒙的眼神,比下午更复杂了一些。
女人端来两碗汤,放下,又走了。
埃德蒙拿起勺子,开始喝。
巴洛也喝。
喝了几口,他忽然问:“部长,您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来卫生部之前——是做什么的?”
埃德蒙抬起眼睛看他。
“学生。”
巴洛愣了一下。
“就——学生?”
“就学生。”
巴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喝汤,不再问了。
埃德蒙继续喝。
窗外,又一阵防空警报拉响,远远的,像是从城市边缘传来的。餐馆里的人都没有动,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喝完之后,埃德蒙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
巴洛跟在后面,有点慌:“部长,我来——”
“不用。”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巴洛快步跟上。
回酒店的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
只是在拐过一个街角时,埃德蒙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云层下扫来扫去,像无数根发光的触须。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昨晚双面镜里,汤姆问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答。
现在他站在伯明翰的街头,想着那个问题。
明天去曼彻斯特。后天回伦敦。
很快。
但又好像很慢。
他继续往前走。
巴洛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远处,又一波防空警报响了起来。
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风里颤着,像一根细线,颤着颤着就断了。
汤姆站在窗口,听着那声音消失。
是皮皮鬼。不知道又在哪层楼作怪,把一只铁皮桶从楼梯上踢下去,一路滚一路响,最后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他收回目光。
窗外的黑湖水比平时更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城堡本身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像沉在水底快要熄灭的灯笼。
他想起昨晚双面镜里,埃德蒙说要去出差。
“往北。”他说,“两三天。”
“北边哪里?”
“几个地方。”埃德蒙没有细说,“回来告诉你。”
他没有追问。
但他记得挂断之前,埃德蒙忽然问了一句:“你那边晚上能听到什么声音?”
汤姆想了想:“黑湖的水声。偶尔有鱼人唱歌。皮皮鬼捣乱。”
埃德蒙笑了一下。
“我这边,有时候能听到防空警报。”
“害怕吗?”
埃德蒙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不害怕。”他说,“只是提醒自己,还活着。”
现在汤姆站在窗前,听着皮皮鬼远去的声音,忽然想起那句话。
还活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窗口,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墨水标出了一段:
拉文克劳的冠冕相传具有赋予佩戴者智慧的魔力,是拉文克劳学院创始人罗伊纳·拉文克劳的遗物。然而在罗伊纳去世前不久,冠冕被盗,窃贼正是她的女儿,海莲娜·拉文克劳。
海莲娜携冠冕逃往远方大陆,藏匿多年。罗伊纳临终前派出一名骑士寻找女儿,骑士最终在一处森林中找到海莲娜,却在争执中将她杀害,随即因悔恨自尽。海莲娜的幽灵后来返回霍格沃茨,成为拉文克劳学院的常驻幽灵,格雷女士。而冠冕的下落,至今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
但海莲娜知道。
那个终日飘荡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灰色身影,她知道冠冕藏在哪里。
汤姆合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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