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湖水沉沉的,壁炉里的火光在石墙上跳动。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捧着那七页信纸,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一遍。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才想起信里说的“礼物”。
他翻到信封里,果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和上次那枚戒指的盒子一样。
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黑色的,对着光看,能看见墨色深处透出隐隐的绿,像深夜的森林,像月光下的深潭。
形状是长方形的,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丝雕刻,没有任何装饰。顶端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绳,编得很精致,可以挂在脖子上。
里面有一张字条,汤姆展开:
送你一块无事牌。
墨翠。黑色里透着墨绿,像你的眼睛,也像我的。你的眼睛是纯黑的,深不见底;我的眼睛是深绿色的,有时候会被人当成棕色。这块墨翠在光下看,黑里透绿,绿里藏黑,分不清是黑是绿。
像我们。
无事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没有任何雕刻的玉牌。古人说“无饰”,谐音“无事”。佩戴它,祈求平安无事,心无挂碍。
我希望你平安。我希望你在这个越来越疯狂的世界里,心里还能有一块安静的地方。
那地方可以是任何东西。一本书,一个咒语,一片黑湖的水。也可以是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是我,那我会很高兴。
但我更希望,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找到那种平静。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不在彼此身边。不是永远,只是偶尔。
可能是你忙着做自己的事,可能是我忙着应付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那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这块无事牌,想起我送它时的意思。
汤姆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无事牌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墨翠在光里变得通透了一些,那层绿色也更明显了,那么淡,又那么柔,像春天夜里悄悄萌发的新芽。
黑。
绿。
他的眼睛是黑的。埃德蒙的眼睛是绿的。
埃德蒙说,黑是你的眼睛,绿是我的。
他把无事牌贴在胸口。
凉凉的,很滑,像丝缎。
然后他把它戴上。
绳子长度刚好,让无事牌垂在锁骨下方一点,贴着衬衫,贴着皮肤。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变成一种温润的、沉甸甸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它。
无事。
平安。
他希望他无事,希望他平安。
他从不轻易说这种话。他只会用这种方式。
汤姆又拿起那封信,看第三遍。
窗外黑湖水涌动,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信,继续看。
看到最后那行“黑是你的眼睛,绿是我的”时,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胸口那块无事牌。
凉凉的,贴着皮肤。
不凉了,温的。
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莱斯特兰奇正在和那个拉文克劳的女生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往汤姆宿舍的门那边瞄一眼。
汤姆进去很久了。平时他进去一会儿就出来,或者直接去图书馆。今天怎么还没出来?
门开了。
汤姆走出来。
莱斯特兰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准备招手打招呼。
然后他愣住了。
汤姆的嘴角是弯的。
不是那种礼貌疏离的微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收都收不住的笑。
莱斯特兰奇从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永远冷淡的、完美的、让人仰望又让人不敢靠近的汤姆·里德尔,此刻正弯着嘴角,像收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他脖子上多了一根黑色的细绳,垂下来,隐在衬衫领口里,看不见挂着什么。
“里德尔——”莱斯特兰奇忍不住开口。
汤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似乎心情很好。那种“我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对你也温和一点”的好。
“什么事?”
“没、没什么。”莱斯特兰奇说,“就是——你——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汤姆没有追问,从他身边走过,出了公共休息室。
莱斯特兰奇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个拉文克劳的女生也愣了。
“他今天怎么了?”她问。
莱斯特兰奇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汤姆·里德尔这样笑过。
汤姆走在城堡的走廊里。
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走得很慢,不急,只是走着,让阳光落在身上,落在胸口那块无事牌上。
几个低年级生从身边跑过,笑着,闹着,手里拎着复活节彩蛋的篮子。其中一个撞了他一下,吓得赶紧道歉。
“没事。”他说。
那个低年级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没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汤姆继续走。
他走到那条走廊,那个窗户。
格雷女士不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禁林的树梢上,那层绿雾又浓了一些。风一吹,整片树林都在轻轻晃动,像海。
他想起埃德蒙信里写的:
“有你在,我就完整了。”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块无事牌。
温的,贴着皮肤。
他忽然很想和谁说说话。
想告诉埃德蒙,信收到了。想告诉他,无事牌戴上了。想告诉他,你那句话——
算了。
等晚上双面镜再说。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像海一样的树,很久没有动。
太阳慢慢移动,光斑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两声,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他转身往回走。
胸口那块无事牌轻轻晃了晃,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提醒。
晚上,埃德蒙接到亚瑟的电话。
“埃迪!明天晚上有空吗?”
亚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
埃德蒙想了想明天的日程。七点之后没有安排。
“有。”
“太好了!戴安娜说让大家都去她家吃饭,西奥多也在,还有罗莎蒙德。我有事要宣布。”
埃德蒙听出那个“有事要宣布”后面压着的兴奋,嘴角弯了一下。
“好。”
“七点,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