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的手指轻轻曲起。

    

    汉尼拔。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炸了一下。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银幕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牢房的玻璃后面，彬彬有礼地说话。他记不清那张脸了，太模糊了。

    

    但他记得那个名字。汉尼拔。那个吃人肉的、优雅的、让所有人害怕的精神科医生。

    

    但那是虚构的电影。是他前世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看的，看到一半室友说太吓人了不看了，他自己看完的。那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电影里的那个人，大概四五十岁，头发灰白，穿得很讲究。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十岁。最多十岁。黑头发，深色眼睛，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没有灰白的头发，讲究的西装，没有玻璃后面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在孤儿院里等着被人看见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魂穿。一个中国农学生正在做实验，一睁眼变成英国孤儿院里的六岁男孩。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世界。只是时间不对。他回到了七八十年前的英国，回到了二战。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那些地名，那些历史，那些他记得的、将要发生的事都还在。

    

    但如果这个世界有汉尼拔呢？

    

    如果那些电影里的人物，那些虚构的、纸上的、银幕上的人，都是真的呢？

    

    那这个世界是什么？他穿越到哪儿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怯懦讨好。只是安静耐心地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不，埃德蒙想，只是同名，叫汉尼拔的人多了。古迦太基的军事家也叫汉尼拔，欧洲人起名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亚历山大，伊丽莎白，汉尼拔。没什么稀奇的。

    

    而且年龄对不上，电影里那个人是四五十岁，算起来应该是——他心算了一下——应该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出生的。

    

    不对，不对。电影是现代的故事，那个人应该是——他记不清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记这些，前世看电影，看过就忘了，谁会把那些虚构人物的生日记在心里？

    

    他只是不想记。

    

    如果他记得很清楚，如果他能精确地算出这个孩子的年龄和电影里那个人完全吻合，那他就得面对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世界？

    

    他做了那么多事，青霉素项目，战时医疗体系，那些法案，那些孩子。他资助的那些学生，他救过的那些人，他每天在白厅走廊里快步走过的那些日子。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某部电影里的一段背景，某本小说里的一页纸，那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到了汤姆。

    

    魔法，霍格沃茨，那些猫头鹰、魔杖、会动的画像和会说话的分院帽。

    

    那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里或许也是虚构的。

    

    也许是纸上的、银幕上的。

    

    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

    

    或者说，他想过，但很快就把它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去碰它。

    

    现在那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名字叫汉尼拔·莱克特，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很久的、薄薄的壳。

    

    他站在那里，时间很短，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

    

    然后他蹲下来。

    

    “莱克特。”他重复了一遍。

    

    男孩点点头。

    

    随行的译员正要开口，埃德蒙抬手轻轻止住了他，他在外交部学过基础德语，简单交流足够。

    

    “你会几种语言？”

    

    “德语，法语，立陶宛语，俄语。”

    

    埃德蒙微微一怔。

    

    “谁教你的？”

    

    “家里的教师，逃难之后，就只剩自学了。”

    

    埃德蒙点点头，望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你想读书吗？”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被那层平静盖了上来。

    

    “想。”

    

    “想读什么？”

    

    男孩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什么都想读。”

    

    埃德蒙看着他，十岁，没有父母，在一间破旧的中转收容所里，掌握四门语言。他想起汤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想要什么，但不会直接说。只会用那种目光看着你，让你自己去猜。

    

    “好，”他说，“我资助你。”

    

    男孩愣了一下。“为什么？”

    

    埃德蒙想了想。“想读书的人应该有个机会。”

    

    男孩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老城的屋顶层层叠叠，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色的剪影。远处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传来，一下一下，很慢。

    

    埃德蒙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只在真正需要想事情的时候才抽，今晚需要。

    

    汉尼拔·莱克特。

    

    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前世看过的那几部电影，情节早就模糊了，只剩下几个画面，还有那个着名的台词，好像是关于吃人的。但他记不清了。

    

    那个角色姓什么来着？是莱克特吗？还是别的？

    

    他想了想，又觉得叫什么根本不重要。他连那个角色的背景都不记得，更不记得他是不是立陶宛人，也许电影里根本没提过。

    

    而且年龄也对不上，电影里的汉尼拔看起来四五十岁，现在是1943年，他应该还没出生，或者刚出生。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叫汉尼拔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同名而已。他前世还认识一个叫拿破仑的同学呢，人家也没去当法国皇帝，他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就疑神疑鬼。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了，历史一直沿着他熟悉的轨道走。战争，人物，事件，没有一样出错过。如果这真的是什么“电影世界”，那早就该有别的迹象了。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汉尼拔·莱克特，虚构的，电影里的。一个吃人肉的、让人害怕的精神科医生，不是真的。

    

    另一个声音在说：汤姆·里德尔或许也是虚构的，小说里的，也不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波罗的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咸腥的气味。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实验室里看文献的样子。那些关于基因编辑的论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他熬到凌晨三点、最后趴在桌上睡着的夜晚。那是真的。

    

    那是他的生活。他记得实验室里的气味，小麦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记得那个总是坏的离心机，记得那个说话很大声的师姐，记得那个养猫的师弟。

    

    那些人，那些事，是真实的。

    

    他来到这里。魂穿。变成了一个六岁的英国孤儿。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气味，那些声音，那些感觉都还在。

    

    但这个世界呢？

    

    有魔法，有霍格沃茨，那些在他前世看起来也是虚构的东西，那这个世界还是他以为的那个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