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不想了。
不是想通了,是不敢想了。他转身离开窗前,拿起桌上的行程表。明天还有一家孤儿院要去。后天还有一场关于难民医疗援助的会议。回去之后,还有法案的事要盯,还有那些资助的孩子要安排。
那些是真实的。
那些孩子的眼睛是真实的。那些法案是真实的。
他资助的那些学生,那些他改变了的人生是真实的。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孩子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里,聪明是真的聪明,十岁就懂四门语言,在这种地方,几乎是靠自己撑下来的。这样的人,值得帮一把。
而且资助难民儿童,对他的政治形象也有好处。他这个年纪,身居高位,又没有结婚,总有人在背后议论。
上次在戴安娜家的聚会上,就有人旁敲侧击地问“泰勒先生有没有成家的打算”。
财政部那个老家伙还笑着说“像您这样的年轻人,有个家庭会更让人放心”。什么“更让人放心”,不过是老套的偏见,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看起来更稳重,更有责任感,更值得信任。
他不在乎这些,但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东西不得不考虑。
资助难民孤儿,至少能让那些人闭嘴一段时间。看,他不是只顾自己,他也在做慈善,也在为战后欧洲培养人才。
他的同事里,也有几个在做类似的事。亚瑟资助了两个从伦敦东区出来的学生读医学院,菲利普给阵亡战友的孩子设了一个教育基金。在白厅,这种事不算稀奇。
他闭上眼睛。
汉尼拔·莱克特。
算了,不管他叫什么,都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第二天,他又去了中转收容所。
这次他带了纸笔,一个一个登记孩子的名字、年龄、想读什么。负责人在旁边帮忙,眼眶一直红着。
登记到汉尼拔的时候,男孩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想好了吗?想读什么?”
男孩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
“医学。”
埃德蒙抬起眼睛。“医学?”
“嗯。”
“为什么?”
男孩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死。”
埃德蒙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是很平静,但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人都会死。”埃德蒙说。
男孩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不该死的人不死。”
埃德蒙没有回答。
这个十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确定。好像他已经想清楚了某些事情,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好,”他说,“医学。”
男孩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而克制。
“谢谢您,泰勒先生。”
埃德蒙站起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男孩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离开收容所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根银针。埃德蒙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森林、田野、白桦树,一个一个往后退。
他想起今天登记的那些名字。
三十七个孩子。三十七个从此有人管的孩子。
他还想起那个男孩。汉尼拔·莱克特。不管他叫什么,不管他将来会成为什么人,现在他只是一个十岁的、没有父母的、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孩子。
和他一样,和汤姆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
车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
回到伦敦时,已经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了。
卡多根广场的法国梧桐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斯特拉在门口迎接他,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他蹲下抱住她,让她舔了一脸。
“想我了吗?”
斯特拉使劲摇尾巴。
“我也想你。”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
双面镜还放在书桌上,暗着。
他走过去,坐下,看着镜子,没有亮。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泰晤士河被染成金红色,几艘船缓缓驶过,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阿尔巴尼亚的森林比汤姆从任何文献里读到的都要深。
树冠在头顶合拢,密到看不见天空,只有偶尔几道光柱从某个意外的缺口直直插下来,照在腐烂的落叶上,照出菌丝细密惨白的网。
空气是湿的,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汤姆已经走了三天。
他不再数小时了。天亮的时候走,天暗的时候找地方休息。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每一条看起来都一样,每一条都通向更深更暗的地方。他用魔法标记走过的树干,但有些标记第二天就消失了。
傍晚,他走进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下的巨树,树干已经烂了一半,断面长满了白色的蘑菇。他靠着树干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虫鸣,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他停下来。
咀嚼的动作停了,吞咽的动作也停了。
太安静了。
他放下干粮,手慢慢移到魔杖上。
然后他看见了埃德蒙。
他站在空地对面,靠着一棵活着的树,姿势和汤姆一模一样,半靠着树干,手里拿着干粮,正要往嘴里送。他抬起头,看见了汤姆。
两个人隔着空地,对视。
“汤姆?”
埃德蒙的声音、语气,他皱起眉头时眉心的那道竖纹全对,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你怎么在这儿?”埃德蒙说,放下干粮朝他走来。
汤姆没有动。
“你怎么来的?”他问。
埃德蒙停了一下。
“坐船,然后坐火车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森林,像是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然后就走到了。”
“来干什么?”
埃德蒙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被这个问题刺到的疼。
“来找你。”
汤姆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了一寸。
“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埃德蒙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汤姆,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从困惑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一种更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了?”他问,“你看起来——不太对。”
汤姆站起来。
“埃德蒙不会来这里。”他说。
那个埃德蒙愣了一下。
“什么?”
“他不会丢下工作,不会丢下斯特拉,不会丢下那些等他签字的文件,跑到阿尔巴尼亚的森林里来找我。”
汤姆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他已经验算过很多遍的定理,“他会在家等,他会写信,他会在双面镜前面坐到很晚,看着暗着的镜面,但他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