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几乎是逃进车里的。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双手握住方向盘，深呼吸，再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但没用。

    

    脸颊依旧发烫，耳朵依旧滚热，甚至连脖颈都还残留着羞赧的红晕。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那张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因为慌乱而湿润，嘴唇因为无意识地紧抿而显得格外红润。

    

    简直……

    

    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埃德蒙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他今年二十三岁了。

    

    白厅最年轻的常务副部长，掌控着庞大商业网络和秘密援外项目的幕后操盘手，经历过暗杀、重伤、政治围剿，都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的人。

    

    结果被一个词就击溃了。

    

    更糟的是，击溃他的不是别人，是汤姆。

    

    埃德蒙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可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温暖，喜悦，还有一丝……羞耻的甜蜜。

    

    汤姆叫他Hubby。

    

    用那种试探的带着少年清冷嗓音却刻意放柔的语气。

    

    那一瞬间，埃德蒙感觉自己像被一道电流击穿了。所有理智、所有成年人的伪装，都在那个词面前土崩瓦解。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真实的心动。

    

    “该死……”埃德蒙低声咒骂，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想起汤姆当时的表情，黑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发现了什么珍贵玩具的孩子。还有那句重复的“Hubby”，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那个小混蛋。

    

    明明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还故意……

    

    埃德蒙的笑容更深了。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方向盘。

    

    那是一种兴奋的、抑制不住的发泄。像青春期男孩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做出蠢事后，一个人躲起来时那种又羞又喜的举动。

    

    “啪！啪！”

    

    手掌拍在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伴随着这个动作，他甚至还无意识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某种傻气而又纯粹的快乐。

    

    然后，他愣住了。

    

    动作僵住，笑声戛然而止。

    

    埃德蒙低头看着自己拍方向盘的手，又抬头看向后视镜里那个脸上还残留着傻笑的自己，眼睛慢慢睁大。

    

    ……他在干什么？

    

    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因为被喜欢的人叫了一声亲昵的称呼，就躲在车里激动地拍方向盘傻笑？

    

    这简直……

    

    这简直蠢透了。

    

    埃德蒙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捋了捋头发，试图重新戴上那副“埃德蒙·泰勒，白厅常务副部长”的面具。

    

    但没用。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依然亮得异常，嘴角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幸福感。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的车窗被敲响了。

    

    埃德蒙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窗外，菲利普·卡文迪许弯着腰，铂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灰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嘿，”菲利普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闷闷的但清晰，“在车里傻笑什么呢？我敲了三次门了你都没听见。”

    

    埃德蒙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然后，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摇下车窗，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菲利普，”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过来，想搭你的车去白厅。”菲利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然后转头看向埃德蒙，挑眉，“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埃德蒙立刻发动引擎，挂挡，驶出停车位，动作一气呵成，试图用忙碌掩饰尴尬，“只是车里有点闷。”

    

    “七月的早晨，二十度，车里闷？”菲利普嗤笑，目光在埃德蒙通红的耳朵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看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菲利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刚才好像看到……”他拖长了音调，“某人在车里拍方向盘，还傻笑？”

    

    埃德蒙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看错了。”他矢口否认，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吗？”菲利普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那可能是我眼花了。不过说真的，埃德蒙，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就是……”菲利普想了想，“整个人柔和了很多。以前你也笑，但那种笑是……礼貌的，有距离的。现在有时候你会露出那种……嗯，怎么形容呢，像刚喝完一大杯蜂蜜酒似的，从内到外都透着甜腻的傻笑。”

    

    埃德蒙的耳朵更红了。

    

    “我没有。”他坚持。

    

    “你有。”菲利普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挺好的。你以前绷得太紧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这样……更像个人了。”

    

    埃德蒙沉默着。

    

    车子驶过泰晤士河，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远处，白厅的灰色建筑群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许久，埃德蒙才轻声开口：

    

    “汤姆今天早上……叫我Hubby。”

    

    菲利普愣了一下。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毫无形象地拍着大腿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他一边笑一边说，“所以你刚才在车里——哈哈哈——拍方向盘傻笑——哈哈哈——是因为这个？！”

    

    埃德蒙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闭嘴，菲利普。”

    

    “我不！哈哈哈——这太经典了！埃德蒙·泰勒，白厅的冷面杀手，因为被小男友叫了一声‘老公’，就躲在车里激动得像个初恋的高中生——哈哈哈——”

    

    “我说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菲利普勉强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花，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不过说真的，埃德蒙……那孩子是真的把你吃得死死的。”

    

    埃德蒙没有否认。

    

    他只是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逐渐接近的白厅大楼，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我知道。”他轻声说。

    

    声音里是近乎认命的温柔。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温和的、带着理解和祝福的神情。

    

    “珍惜吧。”他说，“这种能把钢铁融化成一滩水的感情……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埃德蒙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白厅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两人下车，走向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菲利普忽然说：

    

    “对了，下次汤姆再那么叫你的时候……别逃，那孩子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