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今天叫了三次了。”
“四次。”汤姆说,“早上还有一次。”
埃德蒙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把我惯坏的。”
汤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就惯坏吧。”
壁灯的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斯特拉在脚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窗外,伦敦的夜还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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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对角巷挤满了人。
阳光从头顶那块被施了魔法的天空倾泻下来,照在鹅卵石路面上,泛着暖白的光。
两侧店铺的橱窗擦得锃亮,魁地奇精品店门口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丽痕书店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荡,弗洛林冷饮店外面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冰镇南瓜汁和刚出炉的黄油饼干的甜香。
汤姆从古灵阁出来,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加隆收进袍子内袋。
阿尔巴尼亚带回来的那几样东西卖了个好价钱,森林里不光有冠冕,千年来死在那里的人留下的东西比任何黑市都多。他挑了几件不那么扎眼的,交给妖精估价,对方没有多问。
他拐进翻倒巷,脚步快了一些。里德尔庄园的过户手续比预想的复杂,古灵阁的妖精对麻瓜出身的买家格外谨慎,哪怕那栋房子在巫师地图上根本不存在。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埃德蒙还在书店等他。
他加快脚步,穿过翻倒巷与对角巷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巷子两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头顶的屋檐几乎合拢,只露出一线天空。阳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三个人堵在通道另一头,逆着光站着,袍子的颜色被阳光吞成模糊的黑影。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魔杖都握在手里,杖尖对着他的方向。
汤姆停下脚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翻倒巷那边的人声、对角巷那边的喧闹,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在耳膜里回响,一下,一下,慢慢停下来。
“汤姆·里德尔?”中间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汤姆没有回答。
他的魔杖已经滑进袖口,手指触到了温热的木质。
脑子里快速转着,他从阿尔巴尼亚回来不到两周,冠冕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沿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那个叫伊戈尔的,他应该把尸体也处理掉的。不是没想过,是那天着急拿到冠冕,脑子里全是埃德蒙信里的字,急着往回赶,把这事忘了。
“阿尔巴尼亚的东西,”左边那个人说,声音比中间那个年轻一些,但同样冰冷,“你拿了不该拿的。”
汤姆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
“我们只要那一样。”右边那个人第一次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交出来,你可以走。”
汤姆看着他们。
三个人站位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整条通道。中间的稍微靠前,像是领头的。左边的魔杖举得最高,随时可以施咒。右边的垂在身侧,但杖尖微微颤动。
他算了一下距离,五步。再近两步,他可以在他们出手之前解决掉左边那个。但右边那个会同时发作,中间那个会补刀。他需要更近,需要他们先动,然后抓住那个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防备松懈的瞬间。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刚从古灵阁出来,买了几本旧书。”
三个人的魔杖没有放下。
“别装了。”左边的那个不耐烦了,“伊戈尔身上的标记指向你,他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
伊戈尔。
果然是那个老家伙,汤姆在心里把那具尸体又骂了一遍。
“伊戈尔是谁?”他问,困惑的表情维持得很好,“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
“够了。”中间那个打断同伴,往前迈了一步,“里德尔,我们不想惹麻烦,把东西交出来,各走各的路。”
汤姆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的步子,一步,两步。
他的魔杖在袖口里转了个方向,杖尖对准了左边那个。距离刚好,他可以在右边那个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掉左边,然后侧身,用防护咒挡一下右边第一波攻击,再补一个——不行,中间那个会在这时候出手。他需要同时解决两个,或者先解决中间那个。
中间那个又迈了一步。
汤姆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了一寸,他选定了目标,先解决中间那个,然后是左边,最后是右边。顺序不能错,节奏不能乱,他做过很多次了,在训练里,在那些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的深夜。
“最后一次。”中间那个人说,魔杖抬起来。
汤姆的魔杖滑出袖口。
“阿瓦达索命。”
绿光从他杖尖射出,比对面三个人任何一个人的反应都快。那道光是他在阿尔巴尼亚森林里练熟的,又冷又准,像一道劈开空气的闪电,正中中间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没有出声,被那道光的冲力推出去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像一袋被丢弃的货物一样滑下来,瘫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左边那个人刚举起魔杖,汤姆已经转了方向。
一个经埃德蒙提点改良版的切割咒,连光都没有,像夏天柏油路的空气。它击中左边那个人的咽喉,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魔杖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右边那个人终于动了。他的魔杖已经举起来了,嘴唇张开,第一个音节已经出口——
汤姆没有给他第二个音节的机会,随手甩了一道缴械咒击中对方的手腕,魔杖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远处的石板地上,弹了两下。
那人捂着手腕往后踉跄,撞上身后的墙,脸上全是恐惧。
汤姆看着他。还有两个人倒在地上,一个脸朝下,一个仰面朝天,都没有呼吸了。通道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是死咒留下的像闪电过后的空气。
他没有犹豫。
第三个咒语是针对死人的清理一空,那道咒语落在两具尸体上,像一团无形的火焰,把他们的袍子、皮肤、骨骼、一切都吞进去,烧成灰烬,连灰都没有留下。
只在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焦痕,像被火烧过的痕迹。他补了一道清理一新,焦痕也消失了。石板地面恢复成原来的颜色,什么都没有了,好像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又转向第三个人。那人的手腕还捂着,脸上的恐惧已经变成了哀求。
“求求你——”
“阿瓦达索命。”
绿光击中他的胸口。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汤姆又补了一道清理一空,尸体从脚开始消失,像一幅被擦掉的画。最后只剩下一根魔杖躺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用脚尖把魔杖拨到墙角,让它靠着墙根躺着。过几天会有人捡走,或者被清扫咒卷进垃圾堆,不关他的事。
通道恢复了安静。
阳光从头顶那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干干净净的石板上。空气里的焦糊味散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像雨后残留的臭氧。他站在那里,魔杖还握在手里,手指有点僵,掌心有汗。
他应该走了。
埃德蒙还在书店等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应该走出这条通道,走进对角巷的人群里,路过弗洛林冷饮店的甜香里,走进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中间。
然后到丽痕书店门口,推开门,看见埃德蒙靠在书架上翻一本什么书,抬起头对他说“怎么这么久”。
他转过身。
埃德蒙站在通道的另一头。
汤姆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停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从脊椎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从第一个死咒?从第二个?从他把尸体烧成灰?还是——从最开始?从那三个人堵住他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握不住,又不敢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