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表示拒绝的声响。
埃德蒙在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找到汤姆的后脑勺,揉了揉。“都是你见过的,亚瑟、菲利普、西奥多。还有几个你不熟的,但人不多。”
汤姆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几点回来?”
“晚饭前后,打牌,吃饭,你想早走我们就早走。”
汤姆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睛缩回被子里。
“马场在哪儿?”
“萨里,开车一个小时。”
“马呢?”
“给你挑了一匹温顺的,深棕色,叫榛子。”
汤姆又从被子里探出眼睛。“榛子?”
“嗯,脾气很好,适合新手。”
汤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他瞪了埃德蒙一眼,光脚下床,走进浴室。
埃德蒙坐在床边,听见水声,嘴角弯了一下。斯特拉跳下来,蹲在浴室门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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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在萨里郡的丘陵地带,占地很大,草场从主楼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
围栏是白色的,修得很整齐,几匹马在最近的围场里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主楼是一栋红砖乔治亚建筑,门廊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一辆是西奥多的深蓝色宾利。
他们下车的时候,莱昂内尔正蹲在围栏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小心翼翼地伸向一匹矮脚马。
那匹马低着头,嘴唇蠕动着,把胡萝卜从掌心里卷走。莱昂内尔的手被舔得湿漉漉的,他咯咯笑着,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教父!”他看见埃德蒙,跑过来,又看见汤姆,停了一下,“汤姆哥哥。”
汤姆点点头。
莱昂内尔又跑回围栏边,那匹矮脚马还在等他。
西奥多站在门廊,点了点头。
“到了,人齐了。”
“都有谁?”
“亚瑟和维奥莱特在里头换衣服。菲利普已经到了,在后面的场地热身。罗莎蒙德不来,说是有会。还有几个你认识的,格雷夫斯、汉密尔顿、还有威廉姆斯。打牌的时候凑手。”
埃德蒙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汤姆,汤姆正站在围栏边,看着莱昂内尔喂马。那匹矮脚马吃完了胡萝卜,把脑袋伸过来,鼻息喷在莱昂内尔的脸上,他又咯咯笑起来。
汤姆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骑过马吗?”西奥多问。
“没有。”
“榛子给他留着了,脾气最好的那匹。”
“谢了。”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你跟他说了?今天不止骑马。”
埃德蒙沉默了一秒。“他知道,不用什么都解释。”
西奥多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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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汤姆换上了埃德蒙给他准备的猎装,深蓝色,剪裁合身,马裤绷在大腿上,靴子有点紧,但走两步就适应了。
他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走出来。
埃德蒙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怎么样?”汤姆问。
“不错。”埃德蒙说,伸手帮他把领口的一根线头拈掉,“榛子在二号围场,走吧。”
二号围场在后面的草坡上,比前面的小一些,地面更软。
榛子是一匹深棕色的母马,体型不大,毛色很亮,鬃毛自然垂着,只在耳后简单扎了一小束,免得遮挡视线。它站在围栏边,尾巴轻轻甩着,看见人过来,耳朵转了转。
汤姆站在它面前,和它对视。榛子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先摸摸它。”
埃德蒙站在旁边,手里牵着缰绳,“让它闻闻你的手。”
汤姆伸出手,手背朝上,慢慢凑近榛子的鼻子。
榛子低下头,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漉漉的。然后它的嘴唇动了动,蹭过他的指节,像在确认什么。
“它舔你了吗?”埃德蒙问。
“嗯。”
“那它喜欢你了。”
汤姆看着那匹母马的眼睛,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毛很短,底下的皮肤温热,能感觉到肌肉的纹路。
埃德蒙教他上马。
左脚踩进马镫,手抓住鞍桥,用力一撑。榛子动了一下,但没走,只是甩了甩尾巴。
汤姆坐在马背上,感觉整个人忽然高了很大一截。草坡在脚下铺开,远处的树林在风里轻轻晃动,天空蓝得发亮。
“感觉怎么样?”埃德蒙站在
“高。”汤姆说。
埃德蒙笑了一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那是一匹深灰色的猎马,比榛子高半个头,毛色像冬天的云。他坐在马背上,姿态很自然,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像长在上面一样。
“走吧。”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灰马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榛子不用催,自己就跟上去了。
草坡很长,从围场一直延伸到坡顶。
两匹马并排走着,步子很慢,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莱昂内尔在远处的矮围场里,骑在那匹矮脚马上,西奥多牵着缰绳走在旁边。
菲利普在更远的场地里打马球,能看见几个身影骑着马来回奔跑,木槌击球的声音隔着一道树篱传过来,邦,邦邦。
“紧张吗?”埃德蒙问。
“没有。”
汤姆说,他确实不紧张。榛子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坐在它背上像坐在一艘缓缓行驶的船上。
他感觉到马背上的肌肉在动,肩胛骨的起落,呼吸时肋骨的扩张。那些动作很慢,很大,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时间感。
“西奥多经常来这儿?”汤姆问。
“每个月一两次。他喜欢马,莱昂也喜欢。”
“你呢?”
埃德蒙想了想。“以前来得少,后来——”
“后来?”
“后来想着可以带你来。”
汤姆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的树林,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榛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草地上。
灰马在旁边并排走着,埃德蒙的靴子蹭着马腹,缰绳在手指间轻轻晃动。
“埃德蒙。”
“嗯。”
“你会打马球?”
“会一点,菲利普教我的。”
“打得好吗?”
埃德蒙笑了一下。“不好,菲利普说我上马像上楼梯。”
汤姆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
“他瞎说。”汤姆说。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声被风送出去,散在草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