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牌。”菲利普在对面嘟囔。
埃德蒙笑了一下,侧头看了汤姆一眼。“他留的。”
汤姆低下头,把牌拢在一起洗。手指有点笨,牌角戳在掌心里,生疼。
第六局,汤姆直接叫了三无将,自己坐庄。
埃德蒙是他的搭档,安静坐在对面。
汤姆坐在庄家的位置上,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和桌上摊开的明手牌。埃德蒙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的。”他说。
汤姆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出牌。
第一轮,赢。第二轮,赢。第三轮,他犹豫了。
手上有两门花色可以出,他不知道哪一门更安全。他抬起头,看了埃德蒙一眼。
埃德蒙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桌布边缘,看着汤姆。那双绿眼睛里没有指导暗示,只有一种笃定的信任。
汤姆低下头,出了一张牌。
错了。
那一墩输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牌,但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出牌,计算着每一墩的得失,数着赢墩和输墩。
最后一轮,他需要三墩才能完成定约。手上有三张牌,每一张都是赢张。他一张一张打出去,赢了第一墩,赢了第二墩,赢了第三墩。
他放下牌,抬起头。
埃德蒙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牌。”
菲利普在对面把牌一合,靠在椅背上。
“行了,你们俩一伙,我们打不过。”汉密尔顿也放下牌,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里德尔先生,你真的是第一次打?”
汤姆把牌拢在一起,没有回答。
“他学什么都快。”埃德蒙说,声音很平,但汤姆听出了里面那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西奥多从另一桌看过来,笑了一下。“埃德蒙,你教他打牌的时候,比教莱昂骑马还耐心。”
埃德蒙没有接话。
他把牌收拢,开始洗。手指很长,动作很利落,牌在掌心里刷刷地响。汤姆坐在旁边,看着那双手。
牌局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草场上的马被牵回了马厩,围栏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白线。
远处树林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有几只鸟从树梢飞起来,消失在橙红色的云层里。
汤姆站在门廊孩骑了一天的马,已经困了,揉着眼睛,靠在父亲的腿上。
“汤姆哥哥。”莱昂内尔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骑得好吗?”
汤姆想了想。“不好。”
莱昂内尔点点头。“我骑得也不好,但爸爸说多骑就会了。”
“你爸爸说得对。”
莱昂内尔又揉了一下眼睛,被西奥多抱起来。他趴在父亲肩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西奥多看着汤姆。“埃德蒙教你打牌的时候,你紧张吗?”
汤姆愣了一下。“没有。”
西奥多笑了一下。
“他以前教我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命。他说我出牌像老头买菜,犹豫不决。但你不一样,你学什么都快。”
汤姆没有说话。西奥多抱着莱昂内尔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埃德蒙的车从停车场开过来,停在门廊
“走吧。”
汤姆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皮革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是埃德蒙身上带进来的。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靠在上面。
“累吗?”埃德蒙问。
“不累。”
埃德蒙发动引擎,车灯亮了,把前面的路照成一片白。他们驶出马场的大门,拐上回家的路。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一栋农舍的灯光从远处闪一下,很快被甩在后面。
汤姆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牌,黑桃A应该留到最后的,他知道,但打的时候忘了。
埃德蒙没有提醒他,只是让他自己打,自己错,自己发现。他学什么都快,但埃德蒙教人的方式比学本身更难。
“埃德蒙。”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桥牌?”
“剑桥,跟威尔逊学的,我还教过西奥多。”
“他说你教他的时候很凶。”
埃德蒙笑了一声。“他出牌太慢了,一局能打半小时。”
“那我呢?”
埃德蒙想了想。“你出牌太快了。”
汤姆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埃德蒙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得很亮,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快不好吗?”
“不是快不好。”
埃德蒙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有些牌需要想,你太急了,急着赢。但桥牌不是赢的游戏,是和同伴配合的游戏。”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让我当庄家?”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灯光照着前面的树篱,一道一道地往后退。
“因为你可以。”他说。
汤姆看着他,他没有转过头,但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
“而且,”他说,“你赢了。”
汤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田野在黑暗里一望无际,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着,被车灯照出一瞬的影子,又暗下去。
他想起今天下午,两人骑在马上,心跳叠着心跳。打牌的时候埃德蒙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出牌,那双眼睛里只有信任。你学什么都快,但有些东西不是学来的。
“埃德蒙。”
“嗯。”
“下次还来。”
埃德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好。”
车子驶出小路,拐上大路。
远处的伦敦在天边亮着一片模糊的橙光,像一盏巨大的还没熄灭的灯。斯特拉在家里等着,明天的早饭还要做。
汤姆闭上眼睛。
车很稳,座椅很软,空气里有埃德蒙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开多久都行。
-------
桥牌:4个人、2v2的纸牌游戏,是英国官场、贵族最主流的社交牌类。
叫牌:大家轮流报“数字+花色”,商量这局我们要赢多少墩。
梅花、方块、红心、黑桃、无将是桥牌里5种“主牌选择”,前4个是花色。无将是没有主牌,只比大小,最难、最显技术。
四黑桃(4?):叫牌的一种,意思是我们队要用黑桃当主牌,保证至少赢10墩。
三无将:表示我们队不用主牌,只比大小,保证赢9墩。是高手局最常用、最体面的定约。
庄家:全队唯一决策者,一个人打自己和队友的牌。
明手:庄家的队友,必须把牌摊在桌上,不能说话、不能提示、不能指挥。
墩:每人出1张牌,4张=1墩,谁牌大谁赢这一墩。
完成定约:打到刚才叫牌承诺的墩数,就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