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很细很旧的银戒指。
“他没提过他有个姐姐。”埃德蒙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清楚是违心的,菲利普何止提过,简直是挂在嘴边。“我大姐比阿特丽斯,她比我聪明一百倍。”“我大姐比阿特丽斯,她要是男的,卡文迪许家族轮不到我父亲和我那个蠢哥哥说话。”“我大姐比阿特丽斯,她一个人管着家族三分之一的产业,我爸只会在俱乐部打牌……”
菲利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总是藏着弟弟对姐姐独有的、混合着崇拜与几分不服气的复杂情绪,每次提起,眉眼间都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埃德蒙听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本人,他原本脑补的比阿特丽斯,是三十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沉稳模样,全然不是眼前这般优雅利落、自带气场的样子。
“他大概觉得不值一提。”比阿特丽斯收回手,坐回椅子上,语气很淡,但嘴角有笑,“弟弟们总是这样,姐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埃德蒙在她对面坐下。汤姆也坐了下来,服务生走过来,比阿特丽斯又点了一壶茶,给埃德蒙也点了一杯。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菲利普最近怎么样?”埃德蒙问。
“老样子。穿得花里胡哨,到处惹麻烦。上个月在伦敦喝多了,把人家俱乐部的灯打碎了。父亲气得说要断他的卡,后来还是没断。”
她端起新倒的茶,吹了吹,“他让我问你好,说他上次去找你,你不在。”
“我那天有实验。”
“他说你在谈恋爱。”比阿特丽斯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跟谁?他说,跟你——”
她停了一下,看着埃德蒙,又看着汤姆。那个停顿很短,但埃德蒙感觉到汤姆的腿在桌下动了一下。
“——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比阿特丽斯把话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埃德蒙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和汤姆之间又来回了一次,很轻,像是蜻蜓点水。埃德蒙心里清楚,她已经看穿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这次来剑桥是——”埃德蒙问。
“办事。家族信托在剑桥有个投资项目,我来看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便和里德尔先生见一面。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什么事?”
汤姆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别追问,埃德蒙没理会。
比阿特丽斯放下茶杯,看着埃德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审视和打量,但没有恶意。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婚约的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份到期的合同。埃德蒙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种很闷的、透不过气的感觉。
“婚约。”他重复了一遍。
“我们两家的长辈很多年前定下的。”比阿特丽斯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当时签了婚约财产协议,走了法律程序。那时候我十七,里德尔先生也是十七。他舅舅主持的,我父亲在场。”
她看了汤姆一眼,汤姆没有表情。
“后来他舅舅去世了。我父亲也提过,说这个婚约要不要继续。我说再等等。等了几年,等到现在。”
她转过来看着埃德蒙,“我不想嫁,里德尔先生也不想娶。我们早就达成了共识,退婚的流程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剩下的只是文件的问题。”
埃德蒙听着,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
“多久了?”他问。
“什么?”
“退婚的流程,走了多久了?”
比阿特丽斯想了想。“大概一年,有些文件需要他舅舅那边的签字,他舅舅去世了,要重新走程序。英国的法律你知道的,快不了。”
一年。
埃德蒙猛的转过头看着汤姆,汤姆的表情很平静,但埃德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你没告诉我。”埃德蒙说。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汤姆说,“在我心里,它早就结束了。法律上那些手续……我不太去想。”
“你想不想不重要。它没结束就是没结束。”埃德蒙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比阿特丽斯安静看着两人,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没有插话打断。“我今天来,就是跟里德尔先生说清楚最后的事。婚约财产协议最后的部分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双方签字就算正式解除。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签个字就行。”
她从手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周去伦敦签字。”
汤姆拿起文件夹,翻开。
埃德蒙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他没心思去分析利弊。但最后一页的标题他看懂了——“婚约解除协议”,白纸黑字。汤姆看了几页,合上文件夹。
“没问题。”他说。
“那下周你什么时候方便?”
“都可以。”
“那就周三,上午十一点,我律师的办公室。地址在文件夹里。”
“好。”
比阿特丽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拿起手包。她比埃德蒙想象的高,她看着埃德蒙,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埃德蒙。菲利普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有趣。”
埃德蒙握住她的手。“他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还说——”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汤姆,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里德尔先生运气很好。”
埃德蒙微微一怔,比阿特丽斯已经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里德尔先生,下周见。”
“下周见。”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她的身影从玻璃窗外经过,墨绿色的外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咖啡店里恢复了安静。埃德蒙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
“埃德蒙——”
“下午还有课。”他把书包背好,淡淡看了汤姆一眼,“你忙。”
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汤姆坐在那里,看着那杯没动过的茶。茶凉了。他伸出手,碰了碰杯壁,凉的。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知道埃德蒙生气了。
表面平静、语气淡漠,看似什么都能释怀,实则满心芥蒂的情绪最难化解,因为埃德蒙要的从不是敷衍的道歉,而是一个真心的解释。
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不是没有缘由,是他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坐在咖啡店里,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他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埃德蒙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汤姆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婚约的基本信息。签订日期,一九三零年。
那时候他刚从孤儿院被舅舅接走不久,还不太会叫那个人“舅舅”。那个人比他母亲大十二岁,长年在国外做生意,很少回英国。
汤姆对他的印象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外祖父母家里的全家福,他站在最后排,年轻,瘦,眼睛很亮。另一张是报纸上的,某某公司董事会改选,他坐在第一排中间,西装革履,头发已经花白了。汤姆叫他舅舅,但感觉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婚约是他舅舅定的。卡文迪许家的女儿,十七岁,和他同岁。两家有生意往来,联姻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