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看着那瓶汽水,忽然有点想笑。一年多了,这个人还是买这个牌子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发腻,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细微的刺痛。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真的?”
“……嗯。”
埃德蒙叹了口气,把三明治递给他一个。“陪我吃。”
汤姆接过来,没说话。两个人坐在那张单人床上,靠着墙,吃着三明治,偶尔喝一口汽水。窗外的夜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威尔逊的事,”汤姆忽然开口,“你担心吗?”
埃德蒙嚼着三明治,想了想。“有一点。”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他说,咽下那口三明治,“怕给你惹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不想你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汤姆打断他,“是我选的。”
埃德蒙看着他。汤姆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很安静,没有表情,但也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他只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你知道英国的法律。”埃德蒙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艰涩,“1885年那条法令,‘严重猥亵’。一旦被抓,不仅是丢工作,是要坐牢的。剑桥这边更是铁面无私,连学院的管家都有眼睛盯着。”
“我知道。”
“可能还会更严重。”埃德蒙坚持着,试图用严厉的警告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我知道。”汤姆的回答依旧平静,却透着笃定。
“那你不怕?”
汤姆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口被月光照着的井。
“怕。”他说,“但更怕你不在。”
埃德蒙的心脏跳漏了一拍。他放下手里的三明治,伸手把汤姆拉过来。汤姆被他拉得往前倾了一下,肩膀撞在他胸口上,然后被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这种让我想不顾一切的话。”埃德蒙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汤姆没说话,但埃德蒙感觉到他的嘴角轻轻贴在自己的皮肤上,微微弯起。
他们就这样坐着。汤姆靠着他的肩膀,他靠着墙,单人床在他们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呜呜地响,但房间里很暖。
“汤姆。”埃德蒙叫他。
“嗯。”
“以后在学校里,我们别走太近。”
汤姆没说话。
“不是我想的。”埃德蒙说,“但威尔逊那种人,一个就够了。我不想再冒这个险。”
“好。”汤姆说。
“在外面也是。别牵手,别靠太近。”
“好。”
“但你答应我,”埃德蒙收紧了手臂,“关上门的时候,你还是我的。”
汤姆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是你的。”他说。
埃德蒙低下头,吻住他,慢慢地、仔细地感受彼此的温度。汤姆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近了一点。
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埃德蒙的额头抵着汤姆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该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
汤姆没动。埃德蒙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汤姆从他怀里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站起来,拿起大衣穿上,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论文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别熬夜。”
“你也是。”
汤姆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他看着埃德蒙,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去。
“走了。”他说。
“嗯。”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汤姆的身影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被楼梯间的拐角吞没了。
埃德蒙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橘子汽水,玻璃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稿纸还摊在那里,安提戈涅和克瑞翁还在打架。他拿起笔,在刚才汤姆指的那段旁边写了一行字:“克瑞翁的悲剧不是理性,是恐惧。”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篇论文能写完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他拧开台灯,调到最亮,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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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剑桥,天黑得早,下午四点钟图书馆就要开灯。埃德蒙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篇安提戈涅的论文,已经改到了第七稿。
他盯着克瑞翁那段独白看了很久,决定去历史书架那边翻翻有没有什么新到的评注。
他站起来,绕过两排书架,在希腊悲剧区停了下来。
手指划过那些书脊,从Jebb到Dodds到Lloyd-Jones,最后抽出一本去年才出的论文集。他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哦,抱歉——”对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摇摇欲坠。埃德蒙伸手扶了一下,那本书稳住了。
“谢谢。”对方说。
然后他抬起头,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埃德蒙认出他了。威尔逊,二年级,跟他在同一栋宿舍楼。他见过他几次,在走廊里,在食堂里,每次都是擦肩而过。
威尔逊有一头棕色的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有几颗雀斑,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小。此刻他正抱着那摞书,表情有些僵硬。
“泰勒。”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威尔逊。”埃德蒙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论文集夹在腋下,“你也来借书?”
“对,论文要用。”威尔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本论文集上,又移回来,“你……也在看希腊悲剧?”
“嗯。安提戈涅那篇,改了好几稿了。”
“哦。”威尔逊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那摞书在他怀里又晃了一下,埃德蒙顺手又扶了一把。
“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埃德蒙说,“这书看着挺沉的。”
威尔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们走到靠窗的那张长桌边,威尔逊把那摞书放下,在埃德蒙对面坐下来。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倒映着室内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
“你在写什么论文?”埃德蒙问。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威尔逊说,“《凡尔赛和约》第231条,还有战前欧洲的秘密外交体系,你了解过吗?”
“战争罪责条款?”
威尔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
“读过一些。”埃德蒙顿了顿,“近些年欧洲学界吵得厉害,有人说这一条是协约国强加给德国的枷锁,也有人觉得这是对战争责任的定性,不少魏玛时期的德国政客都针对这点发过声。”
“对!”
威尔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看了一眼周围,生怕惊扰了图书馆的安静,
“我就是想写这个。英国这边大多还在讲各国军备竞赛、同盟体系失控,可很少有人深挖这条罪责条款对德国的影响,还有战前那些私下缔结的外交协定,其实早就埋下了战争的引子……”
他开始说起来,语速很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着,说着自己梳理的奥匈与德国的密约、英法俄之间的同盟细节,还有战后德国对战争罪责条款的抵触。
埃德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一个关于外交文件出处的问题,或者指出他没留意到的、张伯伦政府当下绥靖政策与这段历史的关联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