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够格。”埃德蒙打断他,“早就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谢谢。”亚瑟说。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变得低沉些。
“谢什么?”
“谢你。”
埃德蒙没有接这个话。“维奥莱特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比我还高兴,高兴得哭了。我还没见她哭过几次。”亚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她说要请你们吃饭,等回去之后。”
“回去?你们不在伦敦?”
“不在。婚礼假还没休完就被派出来了。伯明翰,药品质量抽查,下周才能回。”
亚瑟的语气轻松,但底下压着一层疲惫,“新婚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行李,维奥莱特说我这是‘先结婚后蜜月,先出差再补过’。她说的时候在笑,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难过。”
埃德蒙没有说话。
“对了,”亚瑟的语气变得犹豫,“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卡文迪许家那边——你听说了吗?”埃德蒙的手指在听筒上轻轻蹭了一下。“听说什么?”
“联姻的事。好像是跟威尔特郡的一个家族在谈。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消息是从菲利普他姑妈那边传出来的,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亚瑟顿了顿,“我问他了,他没说。转移话题,说别的。你知道他的,平时什么事都挂在脸上,突然学会藏了,那就是真有事。”
埃德蒙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橙黄色线条。
“我找他聊聊。”
“我就是这个意思。”亚瑟说,“我现在人在外面,顾不上。你帮我盯着点。他那个性格,嘴上说没事,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
“知道了。”
“还有——”亚瑟迟疑了一下,“埃尔,你帮我跟他说,他要是想聊,随时找我。不管多晚。”
“好。”
电话挂断了。埃德蒙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斯特拉从墙角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揉了揉她的头,转身走到电话机旁,拨了另一个号码。
等待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菲利普。”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睡了?”
“还没。”
埃德蒙靠在墙上,换了个姿势。“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随便问问。”
菲利普沉默了两秒。“你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亚瑟升职了。”
“我知道。他下午给我打了。”
“他还说了别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菲利普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说什么了?”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汤姆。汤姆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汤姆微微偏了偏头,意思是:你继续。埃德蒙收回目光。
“卡文迪许家的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告诉他的?”
“你姑妈。”
“那个老太太,”菲利普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恼意,但更多是无奈,“嘴比广播还快。”
“所以是真的?”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埃德蒙以为电话断了。
“嗯。”菲利普说。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从很高的地方掉进深水里,很久才听到回声。
埃德蒙没有催他。
菲利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菲利普说话像打球,清脆,利落,每个字都带着弹性。现在不是。现在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绳子,绷着,随时会断。
“是我父亲的意思。威尔特郡的莫蒂默家,有一支旁系,家里的女儿和我妹妹差不多大。不是现在结,先定下来,等过两年再说。”
“你妹妹知道吗?”
“知道。”菲利普说,“她没说什么。她那个人,你问她什么她都说‘好’。问她喜欢这个吗?好。问她愿意吗?好。问她难过吗?好。”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好,还是不想让别人觉得她不好。”
埃德蒙听着。
“其实我家没到那个地步。”菲利普说,“我父亲手里还有不少产业,土地、庄园、几个公司的股份。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够阿斯特丽德过一辈子。但他说——”
他停下来。
埃德蒙等着。
“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把家交给你?你不是比阿特丽斯,你也不是爱德华。’”
他说出那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
埃德蒙知道那两个名字。比阿特丽斯·卡文迪许,菲利普的大姐。爱德华·卡文迪许,他的大哥。
两个人都死了。
比阿特丽斯死于1938年,流感,并发症来得太快,没救回来。爱德华死于1940年,法国,敦刻尔克之前的一场小规模遭遇战。菲利普那时候刚入伍,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父亲不该说那种话。”埃德蒙说。
“他说的是实话。”菲利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湖面,是冰面,底下全是水。
“比阿特丽斯在的时候,家里的产业她管着三分之一。她那个人,你知道的,眼睛毒,嘴也毒,但她看人看事从来没出过错。社交场上,她往那儿一站,谁都不用说话,她就知道谁靠得住谁靠不住。爱德华也是。他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读书好,骑马好,待人接物也好。父亲说他是‘天生的继承人’。”
他停了停。
“然后他们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靠家族和运气混到上尉的、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埃德蒙说。
“我知道在你眼里不是。”菲利普说,“但在我父亲眼里,是。”
埃德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阿斯特丽德还小。”
菲利普继续说,“她今年才十七。她喜欢画画,喜欢马,喜欢在花园里待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她应该去读书,去旅行,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应该在十七岁的时候被人定下来,嫁给一个她可能根本不喜欢的、所谓的‘门当户对’的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怒,是疼。
“我答应过比阿特丽斯。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她拉着我的手,说‘菲利普,你帮我照顾好阿斯特丽德’。她说的时候在笑,因为她知道她自己不行了。她说‘别让她像我一样,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走了’。”
他停了很久。
“我那时候十九岁。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混着玩,因为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在上面顶着。但我答应了。”
埃德蒙闭上眼睛。
“现在呢?”他问。
“现在?”菲利普笑了一声,很短,没有笑意,“现在我连自己都顾不好。父亲给我两年时间,让我‘做出点样子’。两年。两年之内,我要升到少校,或者做出什么能让他觉得‘这个儿子还行’的事。不然——”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