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为255章番外续写,埃德蒙没有走向汤姆,所以埃德蒙肉体走向了死亡,灵魂回到了家乡,他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为什么这么说呢,不知道有没有心细的读者发现,埃德蒙穿越到这里时是1926年冬天,而汤姆·里德尔是1926年12月31日出生的,命运让两人相遇,羁绊决定埃德蒙是否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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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可能 ·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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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得太早了。
这是汤姆·里德尔在后来许多年里,反复咀嚼、反复吞咽、反复被它噎住喉咙的一句话。像一颗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滚烫石子,卡在食道最狭窄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灼热,粗糙,硌得人生疼。
不是晚年,不是白发苍苍、儿孙绕膝、在温暖壁炉边的摇椅里安详合眼的那种死。甚至不是中年,不是带着遗憾或未竟事业的骤然离世。
是二十三岁,他刚从米尔顿那个被保密条例和武装警卫层层包裹的秘密项目里脱身,刚在白厅站稳脚跟,刚在伦敦置办了那栋联排别墅,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刚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的那个二十三岁。
一场车祸。
或者说,一场被精心伪装的、针对他手中战时技术的暗杀。汽车在湿滑的乡间公路上冲出护栏,翻滚,爆炸。
等救援人员赶到时,只剩一具无法辨认的焦黑残骸。唯一能确认身份的,是一块被高温熔得变了形、却依旧顽强地保留着部分刻字的身份铭牌。
埃德蒙·泰勒。生于1920年3月15日。卒于1943年11月7日。
消息传到汤姆耳朵里时,他正坐在霍格沃茨图书馆最深处那排书架之间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关于魂器理论的中世纪手稿。窗外是十一月惯常的阴雨,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扫过玻璃,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传信是戴安娜,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伦敦十二月的雾气,眼眶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克制。
“他走了。”戴安娜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在念一份议会报告,“星期二晚上。去伯明翰开会的路上。对面是一辆军用卡车,司机打盹了,逆行。他躲不开。”
汤姆站在那里,穿着霍格沃茨的黑袍,领口绣着斯莱特林的银蛇徽章,头发被雨雾沾湿,贴在额前。他看着戴安娜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词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拼凑成一个他认识却无法理解的句子。
他走了。
“葬礼在下周三。”
戴安娜继续说,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边缘烫金的白色卡片,递过来,“他生前……没有留下遗嘱说要不要请你。但我们觉得,你应该来。”
汤姆接过卡片。
指尖触到那光滑厚实的纸张时,感觉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界,生与死的边界,过去与未来的边界,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如此清晰、如此不可逾越的边界。
他翻开卡片。
里面是印刷体:埃德蒙·泰勒,1920—1943。然后是时间和地点。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永远怀念”或“安息主怀”。就两个日期,一条横线。从某年某月某日,到某年某月某日。
二十三年的距离,被一条细细的墨线连接起来。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出奇,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深绿色的眼睛和那个人那么像,却又截然不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潮润润的雨里。
她的黑色风衣下摆在风中翻卷,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
葬礼那天,难得的晴天。
十一月的英格兰,天空却蓝得近乎透明,像被谁狠狠擦洗过,一丝云彩也没有。
阳光落下来,冷冽,明亮,不带任何温度。墓地在伦敦北郊一座小山的半坡上,四周是光秃秃的橡树和稀疏的冬青。
新翻的泥土堆在墓穴旁边,湿黑的,散发着浓烈的、生涩的土腥气。
人很多。
戴安娜站在最前面,挽着西奥多的手臂,穿着黑色的及膝裙,没有戴帽子,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西奥多穿着深灰色的丧服,面容沉肃,眼眶底下是浓重的青黑,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亚瑟站在他们旁边,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重感冒患者。他始终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被鲜花覆盖的棺木,嘴唇抿成一条线。
菲利普来了。他从陆军部请了假,穿着笔挺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靠近人群,独自站在一棵橡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很多汤姆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埃德蒙在白厅的同事,或者商业上的伙伴。他们穿着得体的黑色或深灰色衣服,互相低语,神情肃穆。
偶尔有人朝汤姆这边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很快又移开。
汤姆站在人群的边缘,最外圈,几乎要退到那些光秃秃的橡树的阴影里。他穿着从霍格莫德成衣店买来的黑色西装,不太合身,肩线松垮垮地塌着,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手指。
他没有穿霍格沃茨的校袍,没有带魔杖。在这里,他只是“汤姆·里德尔”,一个普通的、来送别兄长的年轻人。
神父念着祷词,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被冷风撕扯成破碎的音节。尘归尘,土归土。那腐烂的,将重获新生;那哀恸的,将得到慰藉。
汤姆听着,觉得每一个字都荒诞得可笑。
重获新生?
怎么重获新生?
从这湿冷的、腐臭的泥土里,长出一个新的埃德蒙?
有着同样的深绿色眼睛,同样的低沉嗓音,同样的、让他又厌烦又眷恋的温柔说教?
不可能的。
死了就是死了。
烧成了焦炭,化成了灰,装进了这个窄小的、昂贵的松木盒子里,然后被放进了这个潮湿的、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土坑里。
结束了。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往棺木上扔一朵白玫瑰,或是一把泥土。戴安娜扔了一朵,然后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渐渐被泥土和花瓣覆盖的棺盖,肩膀终于开始微微颤抖。西奥多揽住她的肩,罗莎扶着她的腰,两人将她带离。
亚瑟扔了一把泥土,手抖得厉害,大半洒在了自己的皮鞋上。他蹲下身,捡起掉落的泥土,重新扔进去,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菲利普从树下走到墓穴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缓缓地、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军装的袖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决绝的声响。
汤姆是最后一个。
他手里没有花,也没有弯腰去捡泥土。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深坑,看着坑底那个已经被花瓣和泥土覆盖了大半的长方形木盒。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在孤儿院的厨房里。冬天的傍晚,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埃德蒙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土豆,用一把钝得可笑的小刀笨拙地削着皮。他那时大概十岁,或者九岁,手指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土豆削得坑坑洼洼,瘦了一圈。
他把它们切成小块,丢进一个缺了口的铁锅里,加了水,加了盐,煮了一锅寡淡的、几乎只有淀粉味的土豆汤。
两个人就着锅喝,你一口我一口,用同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烫得直吸气,却谁都不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