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的伦敦,1942年秋。
汤姆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和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他面前经过。
莱纳斯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领带系得端正,说话时带着剑桥口音的优雅尾调,已经完全看不出七年前那个怯生生的、湿漉漉的孤儿。
埃德蒙侧耳听着,嘴角带笑,深绿色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汤姆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不是恨——汤姆不恨莱纳斯,莱纳斯不配被恨。
那是一种更深、更冷、更尖锐的情绪。
就像七年前,他从莱纳斯手里抢走那支新铅笔,一下一下削断、接上、再削断,直到它变成一截毫无用处的木屑。
他不想要那支铅笔。
他只是不能让莱纳斯拥有。
现在,他想抢走莱纳斯拥有的一切。
不是因为他想要——不,他确实想要。他想要埃德蒙的注视,想要那双深绿色眼睛里的温柔,想要那个人蹲下身与他平视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想要那个本该属于他、却被意外夺走的位置。
所以,当他走过埃德蒙·泰勒身边时,他停住了。
“先生,”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霍格沃茨六年级级长应有的从容,“您的手帕。”
他指向埃德蒙大衣口袋里快要掉出来橘色。
“谢谢。”埃德蒙低头,把手帕塞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汤姆。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停滞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核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
更不知道胸口这阵陌生尖锐的悸动从何而来。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黑发,苍白皮肤,五官像精雕的象牙,嘴唇抿成冷淡的弧线,黑色的眼睛里却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愤怒的火焰。
“我们见过吗?”埃德蒙问。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更不确定。
汤姆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许。”他说,“在您还没学会分辨值得与不值得之前。”
莱纳斯站在一旁,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认出了汤姆。
那个七年前从他手里抢走所有礼物、削断所有铅笔、用那种冰冷的、仿佛在评估物品价值般的目光打量他的男孩。
现在站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饥饿的幼兽。
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
他错了。
“莱纳斯,”汤姆转向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好久不见。你好像……没怎么变。”
他顿了顿。
“还是一样擅长等待。”
莱纳斯的脸色微微发白。
埃德蒙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暗流,眉头轻蹙。
他看看莱纳斯,又看看汤姆。
“你们认识?”他问。
“很久以前,”汤姆说,目光重新落回埃德蒙脸上,“在您还没带走他的时候。”
他伸出手。
“汤姆·里德尔。”
埃德蒙握住那只手。
“埃德蒙·泰勒。”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那一刻,所有问题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和胸腔里陌生而剧烈的、仿佛宿命般的震动。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编织了十二年的陷阱。面前这个少年,从他十岁抱起另一个孩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等待。
不知道这场初遇,对汤姆·里德尔来说,从来不是初遇。
那是重逢。
是狩猎的终章。
是猎物的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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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里德尔从不相信巧合。
霍格沃茨六年级的圣诞节假期,他在伦敦西区的书店门口再次遇到埃德蒙·泰勒。
这次埃德蒙是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深绿色围巾。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书店橱窗前,低头看着一本翻开的书。
侧脸线条被橱窗暖黄的灯光勾勒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汤姆站在街对面,看了他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穿过街道,走到埃德蒙身边。
“泰勒先生。”
埃德蒙抬起头。
他看到汤姆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里德尔先生,”埃德蒙合上书,“又见面了。”
“您记得我的名字。”
“印象深刻的名字。”埃德蒙微笑,“而且,像您这样的人,很难忘记。”
“像我这样的人?”汤姆歪头。
“……”埃德蒙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独特。”
汤姆没有追问。
他看向埃德蒙手里的书,一本关于神经科学的学术着作,英文,德文,作者是维也纳大学的某位教授。
“您在研究神经科学?”他问。
“业余兴趣。”埃德蒙把书放回纸袋,“我的专业是生物化学,但神经科学是更迷人的领域。意识如何产生,记忆如何储存,情感如何编码……”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抱歉,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汤姆说,“很有趣。”
他没有说谎。
埃德蒙谈论这些时的专注和热情,让他想起霍格沃茨图书馆禁书区的某个午后,他独自研究魂器原理时对真相的饥渴。
他第一次遇到与自己相似的人。
“您对神经科学感兴趣?”埃德蒙问。
“我对一切有趣的原理感兴趣。”汤姆说,“包括意识、记忆、情感——以及如何操控它们。”
他说话时没有笑。
埃德蒙看着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危险的好奇。”他说。
“所有有趣的好奇都是危险的。”汤姆说,“平庸的好奇心只配研究平庸的事物。”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您说得对。”他说,“平庸的好奇心,确实只配研究平庸的事物。”
那一刻,汤姆知道。
他已经被看见了,作为汤姆·里德尔本人。
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危险而迷人的个体。
他没有立刻进攻。
猎人不应该过早暴露意图。
他需要观察,需要了解,需要找到埃德蒙所有的弱点、软肋、未被满足的渴望。
然后,一击致命。
接下来三个月,汤姆出现在埃德蒙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刻意的跟踪,那是低级的狩猎方式。
他出现在埃德蒙常去的书店,手里拿着同一本神经科学着作;出现在他偶尔光顾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的眼睛偶尔与埃德蒙相遇;出现在白厅附近的街道,“恰巧”路过卫生部大楼。
每一次相遇,他只停留三到五分钟。
不多,不少。
刚好够埃德蒙记住他,又刚好不够埃德蒙习惯他。
三月初,埃德蒙邀请他共进晚餐。
不是正式的约会,埃德蒙称之为“学术交流”,因为他发现汤姆对神经科学和意识研究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理解深度。
晚餐进行了两个小时。
汤姆吃得很少,说话更少,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入埃德蒙思考中最核心、最未解决的困惑。
“您认为意识可以被转移吗?”汤姆问,切开一块牛排。
埃德蒙的动作顿了一下。
“……物理上转移?”他问,“还是概念上?”
“物理上。”汤姆说,“意识,记忆,人格——从一具躯体转移到另一具。您觉得可能吗?”
埃德蒙沉默了很久。
“如果那是可能的,”他最终说,“代价会极其高昂。”
“您相信代价论?”
“我相信任何违背自然规律的事物都需要付出代价。”埃德蒙说,“问题是,支付者是否愿意承担。”
汤姆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光。
“如果您爱一个人,”他说,“愿意为他支付任何代价吗?”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如果我爱一个人,”他轻声说,“我不会让他支付任何代价。包括为我支付的代价。”
汤姆放下刀叉。
“您很矛盾。”他说,“您相信代价,又拒绝让别人承担代价。”
“我承担。”埃德蒙说,“我自己承担。”
沉默。
汤姆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莱纳斯知道这些吗?”他问。
话题的转折来得突然。
埃德蒙愣了一下。
“……莱纳斯是我的家人,”他说,“不是……这个意义上的。”
“您爱他吗?”
“当然爱。”埃德蒙的回答没有犹豫,“他是我的弟弟。”
“不是爱人。”
“不是。”埃德蒙说,语气平静。
他爱莱纳斯,像爱家人。
不是爱人。
那一刻,汤姆明白了。
埃德蒙对莱纳斯的感情,是责任,是习惯,是七年共处积累的温暖和羁绊。
但那不是占有、渴望。
不是“非你不可”的、灼热的、焚毁一切理智的执念。
埃德蒙可以失去莱纳斯。他会痛苦,会遗憾,会怀念,但他的世界不会崩塌。
汤姆需要他成为另一种人。
需要他无法承受失去。
需要他将某个人视为存在的前提、呼吸的意义、心脏跳动的理由。
需要他疯狂,执念,不顾一切。
需要他——需要汤姆。
就像汤姆需要他一样。
三月末的一个雨夜。
汤姆站在卡多根广场的联排别墅门外。
他淋湿了,黑发贴在额前,黑袍下摆滴着水,在地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埃德蒙打开门,看到他的瞬间,眉头蹙起。
“你怎么——”
“我需要一个地方待一晚。”汤姆打断他,声音平淡,“霍格沃茨今晚有特殊活动,我不想参加。”
他没有解释什么特殊活动。
埃德蒙没有追问。
他侧身让出通道,从门边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
“浴室在二楼,热水充足。客卧在走廊尽头。我煮了热可可,如果你想喝。”
汤姆接过毛巾,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他洗完澡,穿着埃德蒙借给他的旧衬衫,坐在客厅壁炉前的地毯上,双手捧着热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