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部的战后军官转业安置计划,是八月中旬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的。
一份不长的备忘录从科室流出来,在几个关键人物的办公桌上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没有正式文件,没有会议纪要,连起草人的名字都被抹掉了。但消息像水一样,总能找到缝隙渗出去。
菲利普是在食堂听说的。那天中午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凉了的炖牛肉,对面坐过来一个军需部的少校,姓汤普森,圆脸,说话快,吃饭也快,嚼着东西的时候声音含混不清,但菲利普还是听清了那几个关键词——“战后”“转业”“安置”“需要有人牵头”。
他没接话。只是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汤普森说完就走了,盘子都没收。
菲利普坐在那里,把最后一口凉掉的炖牛肉咽下去,然后拿起餐巾纸,慢慢擦了擦嘴。
陆军部要推这个计划,缺一个能协调军方和地方的人。不是缺一个“职位高”的人,是缺一个“两边都能说上话”的人。
军方要的是面子,地方要的是实惠,两边都不肯先让步。
菲利普想了一整个下午。想的时候他在训练场上,带着那帮新兵做障碍跑。他站在终点,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喊着“快点快点”,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一个新兵从独木桥上滑下来,屁股摔在泥地里,他走过去,伸出手,把那个年轻人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再来一次”。
新兵跑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泥,还有一道被绳子磨出来的红痕。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按下秒表。
他去找了军需部的汤普森,汤普森又带他去找了陆军部的一位准将。
准将姓莫里斯,头发花白,眉毛很浓,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莫里斯听了菲利普的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进椅背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用那双被镜片压出红印的眼睛看着菲利普。
“你知道这个计划为什么一直推不动吗?”他问。
菲利普说:“因为两边都不想吃亏。”莫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比你看起来聪明。”他说。
菲利普没有接话。莫里斯重新戴上眼镜,从桌上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菲利普。
“这是草案。你先看看。看完了,告诉我你怎么想的。”菲利普接过来,没有当场翻开,只是说了一句“好”。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钱的货物。
菲利普走出陆军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夏日的黄昏很长,太阳早就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燃尽的炭。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份草案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了翻。字很小,行距很密,有些段落被划掉了又重新写过,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把草案塞回去,走下台阶。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靠在上面,闭着眼睛。
脑子里太乱了,像一杯水已经倒到杯口了,再加一滴就会溢出来。他需要一个人说说话,他睁开眼睛,拿起车里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埃尔。”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打来。
“你在忙吗?”
“不忙。你说。”
菲利普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渐渐暗下去的街道。路灯还没亮,天边的红光也快灭了,整个世界像泡在一缸深蓝色的水里,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摸不着。
“陆军部在推一个战后军官转业安置的计划。”他说,“需要有人牵头,协调军方和地方的关系。我想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我们细聊。”
“好。”
菲利普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引擎,车灯亮了,把前面那堵墙照成惨白色。
车慢慢滑出去,拐过街角的时候,路灯终于亮了。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黑暗中一个一个地按下开关。
第二天傍晚,菲利普准时出现在卡多根广场17号的门前。他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汤姆。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拇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
他看了菲利普一眼,侧身让开。“他在书房等你。”
菲利普走进去。门厅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从客厅那瓶绣球花传来的。蓝的紫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穿错衣服的小孩。
斯特拉从厨房跑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鼻子在他裤脚上嗅来嗅去,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
他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她满意地跑回去了。
书房的门开着。埃德蒙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菲利普,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菲利普坐下。书桌上方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笼罩着整张桌面,把那些文件和笔记本照得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珍贵展品。
埃德蒙的脸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显得格外亮,像猫科动物在夜里的瞳孔。
“草案带了吗?”埃德蒙问。
菲利普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皱巴巴的草案,递过去。埃德蒙接过来,没有立刻看,先用手把卷起的边角压平了,然后才翻开来。
他看得很慢,菲利普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指从纸面上划过,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分明。他想起在剑桥的时候,埃德蒙也是这样看书的。别人翻三页他翻一页,但那一页看完之后,就再也不用翻第二遍了。
“这个计划,”埃德蒙终于开口了,眼睛还落在纸上,“本身没问题。战后军官转业,确实需要安置。军方有人,地方有岗,中间缺一座桥。谁搭这座桥,谁就是两边都欠他人情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菲利普。
“但你不能做。”
菲利普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上尉。”埃德蒙把草案放下,手指在封面右上角那个编号上轻轻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