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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的门关着，里面有水声。埃德蒙在洗澡。汤姆站在门外，听着水声，想象水从埃德蒙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过他的肩膀，流过他的背，流过他腰间那道被皮带勒出来的红痕。

    他把额头抵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埃德蒙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浴袍的领口上。

    他看见汤姆站在门口，没有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

    暖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他吹头发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拨着发丝，右手拿着吹风机，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一层一层地干下去。

    汤姆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那双绿色的眼睛垂着，看着梳妆台的桌面，不看镜子，也不看他。

    吹风机停了。埃德蒙把线缠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汤姆。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浴袍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很白，头发吹干了，蓬松松地散在枕头上。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手肘撑着自己，小心德趴到埃德蒙身上。

    他把下巴搁在埃德蒙的肩胛骨之间，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动物趴在主人身上求原谅。

    “埃德蒙。”他拉长了声音，三个字被他拖成了一条长长的、软软的线。

    埃德蒙没有动。

    “埃德蒙。”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软了，像在热水里化开的样子。

    埃德蒙还是没有动，但他的呼吸轻轻变了一下。

    汤姆把脸凑近他的耳后，嘴唇几乎贴着皮肤。

    “哥哥。”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埃德蒙了。

    埃德蒙的身体僵了一瞬。

    汤姆感觉到他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然后埃德蒙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

    汤姆从他背上滑下来，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仰着脸看他。

    埃德蒙低头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像刚哭过的痕迹，露出些许别扭。

    “好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原谅你了。”

    汤姆看着他。“真的？”

    “真的。”

    汤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埃德蒙的味道，是他的，他的……他的橘子。

    汤姆的手指攥紧了埃德蒙的浴袍领口，指节泛白。

    “我发誓。”他说，声音闷在埃德蒙的皮肤上，“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埃德蒙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

    “好。”

    “以后谁凑过来，我就推开他。”汤姆说，声音越来越低，“不管是谁。”

    “好。”

    “你不要哭。”

    埃德蒙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我没哭。”他说。

    “你哭了。”

    “没有。”

    “有一滴。”

    “……只有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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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姆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埃德蒙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水汽已经退了，露出底下干净明亮的底色。

    “一滴也不许有。”汤姆说。

    埃德蒙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你别惹我。”

    汤姆没有说话。他把脸重新埋进埃德蒙的颈窝里，手臂环过去，箍住他的腰。埃德蒙的手掌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上。斯特拉从门口走进来，跳上床，在床尾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汤姆的小腿上。

    “埃德蒙。”

    “嗯。”

    “你买的那条手链，我很喜欢。”

    埃德蒙的手掌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你不许摘下来。”

    汤姆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很亮，像两潭被风吹皱的湖水。

    “不摘。”汤姆说。

    埃德蒙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他伸出手，把汤姆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睡吧。”他说。

    汤姆闭上眼睛。他听见埃德蒙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听见斯特拉在床尾的呼吸，比埃德蒙的快一些，轻一些。他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很老的、很慢的、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摇篮曲。

    他睡着了。

    ---

    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的月亮正好移到窗帘的缝隙处，银白色的光像一把薄刀，切开了卧室的黑暗。

    埃德蒙睁开眼睛，没有动。手臂还环在汤姆腰上，汤姆的脸贴着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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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特拉蜷在床尾，脑袋埋在尾巴里，睡得像个毛茸茸的句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没有噩梦，没有声响，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作“原因”的东西。

    他轻轻侧过身，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月光落在汤姆的脸上。那张脸在睡眠里完全放松了，眉头不皱，嘴唇不抿，连睫毛都不再颤动。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防备。睡着了，那层冰就化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的有些稚气的脸。

    埃德蒙低着头看了很久。

    他想起傍晚的那句话——“我怎么能和一个麻瓜在一起呢？”，它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那颗钉子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往里钻。傍晚那句话像一把锤子，把钉子又往下砸了一寸。

    他当时就愣住了。那句话还没落地，他的眼泪就上来了。快得像条件反射，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相信了那句话。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躺在黑暗里，手臂环着汤姆的腰，听着他的呼吸，想了很久。

    因为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不是“麻瓜”那个部分，是“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呢”那个部分。他害怕的是那个。

    他害怕汤姆有一天醒来，看着身边这个人，忽然觉得不值得。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们不一样。汤姆会魔法，他不会。

    汤姆活在一个他永远进不去的世界里，有他永远听不懂的语言、永远看不懂的书、永远无法踏足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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