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清了接下来的方向,李晚便抽空回了趟娘家李家村。
马车驶过熟悉的乡道,路旁的田地里,土豆苗已长得郁郁葱葱,间或有农人弯腰侍弄,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这些都是她当初带着人推广种下的,如今看来长势喜人,今年秋天定是个好收成。李晚看在眼里,心中涌起淡淡的欣慰。
到了李家,院门敞着,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墙角几簇野花开得正艳。
堂屋檐下,李老太正坐在小竹椅上,手里拿着个半成形的鞋底,一边就着亮光穿针引线,一边跟隔壁过来串门闲话的周婶子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家常的松弛笑意。
听见门外车马声响,两人都抬头望去。见是李晚的马车停下,李老太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褶子都舒展开,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迎出来:“晚儿回来了!怎的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快,快进家来!”
李晚已下了马车,几步上前扶住李老太:“奶奶,我就是顺路回来看看,没什么要紧事,哪还用特意捎信。”说着,又转头对跟出来的周婶子笑着打招呼,“周婶子也在呢。”
周婶子也是个爽利人,笑着应道:“晚儿回来了!正跟你奶奶唠嗑呢。你们祖孙说话,我先家去,灶上还坐着水呢。”说着便识趣地告辞了。
李晚扶着李老太往屋里走,刚迈进堂屋门槛,就见李母从里间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显然是刚在收拾屋子。见到李晚,李母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欢喜和慈爱,声音都轻柔了几分:“晚儿回来了?路上可累着了?快坐下歇歇。”说着,忙将抹布放到一旁,上前来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生怕她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虽然她知道女儿在夫家的地位。
“娘,我不累。”李晚心里暖融融的,任由母亲拉着,在桌旁的长凳上坐下,“家里都好吧?爹和二叔他们呢?二哥又出去忙了?”
李氏在李晚身边坐下,细细端详着女儿的气色,见眉眼舒展,脸颊丰润,这才放下心来,温声道:“都好,都好。你爹又进山去了,你二叔跟你爷去田里了,你二哥……”提到李宁,李氏脸上掠过一丝和李老太相似的无奈,叹了口气,“又跑府城那边去了,说是接了什么送货的活计。”
提起李宁,李老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几分埋怨和不解:“可不是又出去了!说是什么去府城那边,忙他那个‘帮人送货’的活儿。你说说,家里好好的南北货生意做着,虽说赚不了几个大钱,可也稳当。他倒好,非要去抢人镖局的营生,帮人带些零零碎碎的货物,跑东跑西的,这能赚几个辛苦钱?依我说,还不如安安分分做原来的生意……”
李氏虽没像婆婆那样直接数落,但眉宇间也带着忧色,轻声道:“宁哥儿有闯劲是好事,就是这新行当……听着总不那么稳当。我和你爹也劝过,他说你点头的,我们也不好再多说。”
李晚一听,便知道二哥是去忙活“万货运达”的事了。这正是她当初给二哥提的点子——借鉴前世物流公司的模式,做小宗、零散货物的中短途运输,专接那些不够镖局门槛、又需要可靠人运送的生意。这生意看似琐碎利薄,但若网络铺开,单量起来,利润也相当可观,更关键的是能构建起一张信息与人脉的网络。
奶奶和娘亲的心忧,李晚看得分明。那并非出于对孙子(儿子)的不信任,而是源于对“万货运达”这个新鲜行当的陌生与不解。这个时代的妇人,眼中稳妥的营生,莫过于守着铺面、种着田地,或是如镖局那般显赫却风险清晰的活计。二哥做的,却是在缝隙里织网,于无声处听惊雷,她们想象不出那网织成后的模样,自然悬着一颗心。
但这层隔膜并非坚冰,只需耐心将其中关窍、长远打算细细说开,让她们看见那蓝图之下稳健的根基与开阔的前景,李晚相信,以奶奶的明理与娘亲的慈慧,定会转为理解与支持。
她接过母亲递来的那碗温热清水,轻轻呷了一口。放下碗,微笑着看向两位至亲。
“奶奶,娘,你们别着急,先听我说说二哥做的这个‘万货运达’,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晚声音柔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它跟镖局,还有寻常的脚夫车马行,还真不太一样。”
李老太和李氏都看着她,等着下文。
“镖局走的是‘大镖’,押送的要么是成箱的贵重财物,要么是大宗的货物,一趟下来,押镖的人多,风险大,收费也高。寻常人家想给外县的亲戚捎两匹布、几筐山货,或者街角杂货铺想从邻镇进点零碎货品,这点小生意,镖局是不接的,嫌零散不赚钱,也麻烦。”李晚娓娓道来,“而普通的脚夫、车马行,多是单打独斗,或者小团伙,信誉没保证,丢了损了也难追责,稍微贵重点的东西,人家也不敢托付。”
李老太和李母听着,眉头微微松开,似乎有点明白了。
“二哥做的,就是瞅准了这个空当。”李晚继续解释,“他把咱们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闲散可靠的车把式、青壮劳力组织起来,定下规矩,统一接活,统一派送。专门接这些镖局不愿做、脚夫不敢接的零散小宗货。比如,周婶子想给她嫁到临县的闺女捎罐新腌的咸菜,村头木匠李叔要给县城的家具铺送几个新打的小凳,这些活,二哥他们就能接。”
李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次送货,赚的确实不多,可能就是几个铜板。”李晚话锋一转,“但是奶奶,娘,你们想想,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多少户人家?县城、府城,又有多少铺子、住户?每天有多少零零碎碎的东西需要送出去、带进来?只要二哥他们把名声打响了,让人知道找他们送货靠谱、便宜、守时,这活儿就能源源不断。今天送一单,明天送三单,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一个月下来,收入可能比守着原来的铺子还要可观。而且这生意稳当,不用像做南北货那样,担心货砸在手里,或者行情大跌赔本。”
李老太听完,盘算了一下,脸上的不满渐渐被惊讶和恍然取代:“照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儿?就是看你二哥成天在外头跑,我这心里……”
“奶奶,不管做什么事,开头总是最难的。”李晚握住李老太粗糙的手,“等二哥把这摊事的规矩立稳了,路子趟熟了,在家陪陪您和娘。说不定到时候,这生意能做到府城、省城去,那咱们李家,可就又多了一份不小的产业。”
李母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还是晚儿你看得明白,说得通透。娘和你奶奶是老了,眼光短浅,只图个眼前安稳。宁哥儿有你提点着,定能把这事做成。”
李老太也彻底释怀了,拍着李晚的手背笑道:“好好好,你们这一辈人有想法,能闯荡,是好事!奶奶不唠叨了,不唠叨了!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怎么着都行!”
说通了二哥的事,屋里的气氛更加轻松融洽。李晚又问起家里其他情况,柴米油盐,身体康健,絮絮叨叨,却满是温情。当李晚问起二哥秋后婚事准备如何时,李氏笑道:“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张掌柜家里虽然是做生意的,可也是实在人,并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就是你二哥自己,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好多事还得我和你爹多操持。”
李老太接过话头,语气认真起来:“说到迎亲的礼数,我和你娘也商量了。虽说下聘的礼单早已定下,但咱们自家给未来孙媳妇的见面礼和进门礼,还想再添置两样像样的头面首饰。孩子嫁过来是咱们家的人,咱们多给些体面,她脸上有光,在咱们自家、在外头走动也硬气。”
她看向李晚,目光里带着几分倚重:“晚儿你见识好,眼光又准,到时候帮着你娘参谋参谋,要既显诚意,又不落俗套才好。”
“这是自然。”李晚一口应下,“等日子近了,我陪娘一起去挑。”
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母起身去灶房张罗午饭,非要留李晚在家吃饭。李晚推辞不过,便答应了。午饭虽只是家常菜蔬,但娘亲亲手做的味道,总是格外熨帖。李老太不停地给李晚夹菜,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在家中用过午饭,陪着家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李晚才辞别家人,坐上马车返回县城。
她没有直接回沈宅,而是让石磊转道去了城西的悦香楼。
还未到晚饭时分,悦香楼里客人不多,大堂显得空旷安静。门口的烤炉正冒着热气,叶宇航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在炉前忙碌,翻转着炉内挂着的几只肥鸭,油脂滴落,嗞嗞作响,浓郁的烤鸭香气随风飘散。
“晚儿来了!”叶宇航抬头看到李晚,笑着打招呼,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大哥在楼上账房呢。”
“表哥辛苦了。”李晚笑着点头,“生意看来不错。”
“托晚儿你的福,这烤鸭如今可是咱们雨花县的头块招牌!”叶宇航憨厚地笑道,手上动作不停。
李晚不再打扰他,径直上了二楼。
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拨算盘的清脆声响。李晚敲了敲门。
“进来。”李奇的声音传出。
李晚推门而入,李奇正伏在案前对账,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笔站起身:“晚儿来了!快坐。事情都忙完了?可是有事需要大哥帮忙?”
他语气里的关切掩不住。前些日子县衙破获拐子大案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他后来才辗转得知,这事竟跟妹妹家的阿九、冬生有关,妹妹还亲身涉险,参与了抓捕。当时吓得他魂飞魄散,后怕不已,当即就要去沈家看望,被李晚托人带信拦住了,只说一切安好,勿念。
自己这个妹妹,李奇是知道的。素来有主见,做事有章法,沈家上下也靠她操持得井井有条。寻常无事,她不会特意往酒楼来。今日既登门,必是有要紧事,需要他这个大哥出主意、或是帮衬些什么。
李晚也不跟大哥客气,在他对面椅子上落了座,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又低头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李奇:
“大哥放心,家里那些事都已安置妥了。阿九和冬生吃了教训,如今懂事不少;马六叔的伤将养得好,已能下地行走;衙门那边陆大人处置得周全,没什么需要咱们再费心的。”她语气平和,显然不欲多谈那些惊险,“我今日来,是有桩别的事想问问大哥。”
她略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兄长脸上:
“大哥,你这悦香楼……往后可有什么更长远的打算?”
李奇在她对面坐下,神色也认真起来:“晚儿的意思是?”
“上次我跟你提过的开分店一事,不知大哥可仔细想过?”李晚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兄长。
悦香楼是李奇从前任王掌柜手中盘过来的,算是李家的根基产业之一。盘下后,李晚没少出主意:搞“明厨亮灶”,让食客看得清楚,吃得放心;推出“烤鸭”、“叫花鸡”、“水果莲藕羹”等独家新菜式,迅速打响了名气;为了避免同行眼红打压,又建议李奇每隔三五个月,就将悦香楼一些招牌菜的做法,无偿分享给县里其他酒楼,美其名曰“形成雨花县特色菜系,共同繁荣”。这一手很高明,既堵了同行的嘴,又无形中抬高了悦香楼“行业标杆”的地位。等到其他酒楼刚学会这几样,悦香楼早已推出了更新的菜品,始终领先一步。
如今悦香楼在雨花县餐饮行当里,已是稳稳的头把交椅,日进斗金。
李奇听了妹妹的话,神情愈发郑重。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业越做越大?只是他肩上担着父母妻儿一大家子,行事难免求稳。
“不瞒晚儿,这事大哥确实想过。”李奇沉吟道,“如今酒楼里,除了表弟狗蛋,王大力、赵小栓两个二厨也出师了,能独当一面,我又新带出两个厨子,手艺都还成。宇航如今不光烤鸭是一绝,前堂后厨也能照应得过来。我琢磨着……先在府城开一家悦香楼分店。”
他顿了顿,见妹妹认真听着,继续说出自己的考量:“一来,旺哥儿和杰哥儿如今在府城书院求学,酒楼开在那里,他们想家了,也能有个去处,吃点家乡的味道,有个照应。二来,府城距离咱们雨花县不算远,快马加鞭三日可到,有些咱们这儿的特色食材、酱料,也能设法运过去,保持风味。先在府城试试水,若成了,再图其他。”
李晚听完,不置可否。她希望大哥开酒楼,赚钱固然重要,但更看重的是酒楼作为信息集散地的功能。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而最主要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份对娘家的牵挂——她和沈安和今后必定是要进京的,她希望到时候,娘家至亲也能在身边,互相有个照应。京城龙潭虎穴,多一分自家的力量,便多一分安稳。
李奇的计划稳妥,先攻府城,进可攻退可守,符合他一贯谨慎的性子。
“大哥考虑得周全。”李晚缓缓道,“府城人口众多,商旅云集,开分店确实是个好选择。所需银钱、人手,大哥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李奇笑道:“银子暂时还周转得开,这两年攒了些家底。就是这可靠的人手……狗蛋肯定要留在县里总店坐镇,府城那边,我打算让王大力过去当大厨,再带两个新学徒。前头掌柜的人选,还在物色,需得找个老成又活络的。”
“掌柜的人选确实要紧。”李晚点头,“大哥不妨多打听打听,或者从熟悉的客商里寻摸。若有合适的,人品能力过关,便许以厚利,总能找到。”
兄妹俩又就着开分店的细节聊了许久,从铺面选址到菜品调整,从人员管理到本钱预算。李奇见妹妹思虑清晰,许多细节比自己想得还周到,心中更添底气。
聊完正事,又说了一阵家常。李晚问了嫂子和侄儿侄女近况,李奇也关心沈家众人安好。直到日头偏西,李晚才起身告辞。
“晚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打算没跟大哥说?”送李晚下楼时,李奇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他总觉得妹妹今日问起酒楼规划,不只是关心那么简单。
李晚脚步微顿,回头对大哥笑了笑,眼神温暖:“大哥,咱们是一家人。无论我有何打算,总不会忘了娘家。你先把府城的分店开起来,稳稳当当的。其他的……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总之,咱们李家,往后路还长着呢。”
李奇看着妹妹沉静而坚定的目光,心中那点疑虑消散,重重点头:“好,大哥听你的。”
离开悦香楼,李晚坐上马车回沈宅。车窗外的街市渐渐被暮色笼罩,灯火次第亮起。她靠在车壁上,微微合眼,脑海中思绪纷繁,却又渐渐归于明晰。娘家这边,二哥的物流网络在铺,大哥的酒楼事业要扩张,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沈家这边,京城的布局也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