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有流言蜚语在市井街巷流传,再也没有心怀不轨之徒伺机作乱,再也没有百姓因天灾惶惶不可终日。大秦朝堂彻底肃清了保守派余孽,政令从咸阳宫出发,顺着驰道传至大秦每一寸疆土,畅通无阻,各级官吏不敢有半分懈怠,逐项落实;关中灌区的水车依旧日夜轮转,木轴碾过溪水发出吱呀声响,新修的临时沟渠将水源源源不断送往田间,应急水井旁百姓排着长队,挑着水桶有条不紊地取水;中原、齐鲁之地的防蝗举措依旧在持续,乡吏带着民夫定期巡查,零星的虫豸刚一露头便被彻底清除,田地里的耐旱作物顶着烈日抽穗,沉甸甸的穗头透着丰收的希望;黄河、渭水沿线的堤坝上,新军将士依旧昼夜值守,巡查的脚步从未停歇,河水安澜,沿岸百姓安心耕作,再无洪水之忧。
赈灾粮草按时足额发放到每一户百姓手中,朝廷免除受灾郡县全年赋税、减免三年徭役的政令,被县衙官吏张贴在乡邑村口,字字句句深入人心;太医署的医疗小队依旧驻守在各郡县,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为百姓诊治暑热病症、熬制防疫汤药,乡间村落里,再也没有出现疫病蔓延的迹象,孩童在村口的老树下追逐嬉戏,老人摇着蒲扇坐于荫凉处闲谈,偶尔谈及当朝太子赢璃,皆是满口称颂感恩。
市井之中,粮价始终平稳,各地商贾往来于咸阳与各郡县,贩运货物、经营生意,集市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烟火气十足的安稳景象。街头巷尾,无论是农户、商贩,还是官吏、士卒,提起太子赢璃,无不竖起大拇指,感念他心系苍生、决策英明,若不是太子力排众议推行防灾新政,以雷霆手段肃清乱党,这天下早已是赤地千里、乱世四起。
万民归心,朝野安定,江山根基稳如磐石,那道悬于赢璃意识深处的扭转乱局进度条,依旧稳稳停在42%,不曾有分毫浮动。这并非是功绩停滞,而是系统对当下时局的恒定判定——天灾隐患未除尽,未现颠覆性乱世危机,亦无开疆拓土、彻底根除复辟势力等突破性功绩,只是稳固现有民心与国本,进度便始终维持在此,不增不减,静待破局之机。
赢璃站在太子府的观景阁上,望着咸阳城内外的安稳烟火,眼底却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轻松,反而被一股难以言说的迷茫与自我质疑,层层包裹,日渐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自穿越到大秦,成为始皇之子,觉醒界门系统以来,他便背负着逆转秦末覆灭宿命、逆挽狂澜护佑苍生的使命。从最初在朝堂站稳脚跟,到力排众议推行防灾新政,抵御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从雷霆肃清朝堂保守派,拿下贪墨渎职的李由,清洗数百阻挠新政的勋贵官吏,到运筹帷幄大破楚军与六国旧贵的连环阴谋,将项武等密探一网打尽,他一路走来,步步为营,杀伐果断,从未有过丝毫迟疑,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彼时诸事缠身,危机四伏,天灾压境,朝堂暗流涌动,外敌虎视眈眈,他无暇顾及自身情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破解困局,护住大秦江山,护住天下苍生。他以铁血手腕镇压反对之声,以雷霆手段清除奸佞乱党,以权谋智计化解一场场危机,眼中只有时局、只有对策、只有胜负,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可如今,所有暗流暂时平息,朝堂清明,民生安稳,天灾被牢牢遏制,外敌被彻底肃清,朝野上下一片称颂,万民皆跪谢其恩德,当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放松,当褪去一身帝王威严与太子威仪,卸下所有防备与重担,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无暇顾及的思绪,终于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一遍遍无情地拷问着他的内心,让他无处遁形。
这日入夜,月色清冷如水,洒遍太子府的亭台楼阁、庭院小径,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而清冷的轻响。府中下人早已被赢璃尽数屏退,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案前,案上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
案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简案卷,皆是廷尉府、御史台、锦衣卫联合呈报的文书。最上层的,是李由及其党羽的审讯案卷,上面详细记录着陇西勋贵勾结关东旧仕族,私藏赈灾粮草、侵占官田、克扣民夫粮饷的罪证,以及廷尉府拟定的处置结果:李由腰斩于市,家族老小流放边疆,牵连的三百二十七名保守派官吏,罢官夺职、抄没家产,情节严重者处斩、流放,情节较轻者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旁边,是楚军密探与六国旧贵残余的处置名录,项武等一百二十七名核心密探,早已在咸阳闹市当众处斩,其麾下从属、勾结的六国旧贵门客、地方乡绅,共计四百余人,或斩或流放,无一幸免;还有骊宫、天牢内应的处置文书,胡亥身边的内侍、冯去疾在狱中的亲信,共计三十余人,全部被处以极刑,胡亥被彻底禁足于骊宫,冯去疾被单独关押,断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余生再无出头之日。
每一卷竹简,都写满了罪证与处置;每一行文字,都沾染着血色;每一条决断,都带着铁血杀伐。
赢璃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冰冷的文字,指腹摩挲着那些带着杀伐气息的字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鲜活又残酷的画面——
朝堂之上,李由被拿下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怨毒与不甘,那是勋贵世家覆灭前的垂死挣扎;天牢之中,那些被牵连的保守派官吏,隔着牢门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诉说着自己一时糊涂,祈求他网开一面;刑场之上,项武等楚军密探,临死前依旧高声咒骂,骂他残暴不仁,骂他扼杀六国复辟希望;还有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勋贵家族,车队离开咸阳时,家眷孩童的哭声响彻街巷,昔日钟鸣鼎食的世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沦为流民。
他开始一遍遍地反问自己,此前的种种决断,是否真的太过严苛,太过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