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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7章 棋局易手
    申时初,江阴官马场。

    陆恒带着韩震和所有骑兵营士卒,站在马场大门外。

    孙怀义和徐培德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大门缓缓打开。

    马场管事的赔着笑,引着众人往里走。

    马棚里,几百匹马正在吃草料,见有人来,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

    韩震眼睛一亮,直奔最里面那个单独的棚区,十二匹乌孙天马的后代被关在那里。

    毛色如墨,四蹄生雪,脖颈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得像雕塑。

    见人靠近,其中一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眼神警惕又骄傲。

    “好马!”韩震忍不住赞道,“真正的千里驹!”

    他身后的骑兵营士卒也围上来,一个个眼睛放光。

    这些骑兵大半还没有自己的战马,平日里只能轮流训练,此刻见到这等神骏,哪个不心动?

    陆恒对孙怀义点点头:“孙大人,多谢。”

    孙怀义勉强扯出个笑:“陆大人客气了。”

    正说着,段庆续也赶了过来,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虽然还有些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段庆续走过来,直起身子,看着陆恒,忽然单膝跪地:“陆大人,段某这条命是您救的。从今往后,段某愿效犬马之劳,倾尽家财与北地渠道,为您组建最精锐的骑兵。”

    陆恒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段掌柜,你可想清楚了。”

    陆恒缓缓道,“跟着我,未必有安稳日子过,徐谦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朝中盯着江南的人也多;而且你家族的仇,我未必能帮你报,或许一辈子都报不了。”

    段庆续抬头,眼中是决绝的光:“段某知道,但段某更知道,若不跟着您,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他苦笑,“在北燕,我家族被灭门时,我逃到江南,隐姓埋名十几年,活得像个影子。是您让我重新站在阳光下,是您给了我报仇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抓住。”

    段庆续看着陆恒,一字一顿:“我相信您,不然,也不会把全部身家性命,交托在这里。”

    陆恒沉默良久。

    片刻后,陆恒伸手扶起段庆续:“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杭州巡防营的马政司主事,你的仇,我记下了,等我有能力那天,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段庆续眼圈一红,又要跪,被陆恒拦住。

    “上马吧。”

    陆恒拍拍他的肩,“我们该回家了。”

    骑兵营的士卒们欢呼起来。

    没有马的士卒纷纷翻身上了那些刚取回的马匹,虽然有些马还不认主,躁动不安,但在韩震和几个老骑兵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

    五百骑兵,终于人人有马。

    韩震骑在那匹最神骏的乌孙马上,在马场里跑了一圈,马蹄如雷,鬃毛飞扬。

    他勒住马,对陆恒抱拳:“大人,有此良驹,骑兵营战力可增三成!”

    陆恒笑了,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看向孙怀义和徐培德:“两位,告辞。”

    马蹄声起,五百骑兵如一道洪流,涌出马场,奔向江阴城。

    孙怀义站在马场门口,看着那道烟尘远去,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今天丢掉的,不只是几匹马,一个侄儿,是整盘棋的主动权。

    当夜,县衙大牢。

    孙齐山被关在单独的一间牢房里。

    没了官服,只穿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乱,缩在墙角,眼神呆滞。

    牢门忽然开了。

    一个狱卒端着食盒进来,放在地上:“孙县尉,吃饭了。”

    食盒很精致,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孙齐山愣了愣,抬头看那狱卒,很面生,不是平日送饭的人。

    狱卒没多话,放下食盒就走了。

    孙齐山爬到食盒边,打开。

    饭菜还冒着热气,酒香扑鼻。

    他咽了口唾沫,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孙齐山想起叔父白天来看他时说的话:“齐山,你先在这里待几天,等风头过了,叔父想办法把你弄出来,送你去南边…”

    叔父会救他的,一定会的。

    孙齐山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些,一把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悄无声息。

    卯时三刻,天还没全亮,江阴县衙后宅的书房里,灯还点着。

    孙怀义一夜没睡,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两江转运使衙门的转运判官李惟青,昨夜悄悄入城,让人送来的。

    信不长,只有三行字:“事急,速决。齐山必须死。徐公已在朝中受劾,需银钱打点,马场货物尽快变现,价可低,三日内,清空。”

    孙怀义的手在抖。

    齐山必须死。

    五个字,像五把刀,扎在他心口。

    那是他亲侄子啊。

    孙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从小带大,虽不成器,可毕竟血脉相连。

    现在,徐谦一句话,就要他死?

    书房门忽而被轻轻推开,李惟青走了进来。

    这位转运判官三十出头,白净书生模样,穿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孙大人。”李惟青瞥了眼孙怀义,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拱了拱手,声音平和。

    孙怀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李大人,齐山他…他罪不至死啊!贪污受贿,最多流放,我可以打点…”

    “打点?”

    李惟青打断他,在对面坐下,“孙大人,你觉得现在还能打点吗?苏州王允之的弹劾折子已经到金陵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江南?徐公昨日被官家派来的内侍申斥了半个时辰。”

    李惟青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宫中都有人进谗言,说徐公‘威胁江南安定’,好在官家念旧,又舍不得江南这块钱袋子,才勉强压下来。”

    “但官家说了‘若江南再出乱子,朕也保不住你’。”

    孙怀义听完,脸色惨白。

    李惟青继续道:“现在求和派和主战派,难得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都想把徐公撸下来,换上自己的人。”

    “为什么?”

    “因为江南财赋这块肥肉,谁都想吃,徐公坐在这个位置十年,挡了多少人的路?”

    李惟青语气逐渐转冷:“孙大人,一个侄子而已,又不是亲儿子,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一个不成器的侄子,哪个更重要?”

    孙怀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无毒不丈夫。”

    李惟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徐公让我转告你,事情是你侄儿惹出来的,就得由他来收场,他死了,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这事才能了。”

    “他不死…”李惟青转过身,看着孙怀义,“死的就是你,还有你孙家满门。”

    孙怀义浑身一颤。

    “马场里的货物,三天内必须处理干净。”

    李惟青走回来,“价格低一点没关系,换成现银,徐公要拿去打点朝中关系,平息官家的不满,这是救命钱,懂吗?”

    孙怀义闭上眼睛,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懂。”

    李惟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个,让你侄儿走得体面些。”

    说完,他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孙怀义一人,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它。

    瓷瓶冰凉,心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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