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城北门外就聚了一队人马。
三百亲卫列成整齐的方阵,个个披甲持刀,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动不动。
沈磐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根熟铜棍,目光炯炯。
沈白、沈石跟在陆恒身后,也是精神抖擞。
陆恒站在队伍前面,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城墙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城楼上插着旗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进城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了,挑担的、推车的、赶着驴的,和往常一样热闹。
“大人,该走了。”沈白在旁边轻声提醒。
陆恒点点头,正要翻身上马,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是许明渊和李严来了。
两人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从城门洞里出来。
到了近前,他们翻身下马,走过来。
许明渊脸上带着笑,拱手道:“侯爷,本官来送送你。”
李严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陆恒的肩膀。
陆恒心里一热,抱拳道:“两位大人亲自相送,陆某惶恐。”
许明渊摆摆手,笑道:“侯爷客气了。往后咱们还要常来往,这点路程算什么?”
他凑近一步:“侯爷一路保重,朝中有我,你放心。”
陆恒点头,也低声道:“多谢许大人,有什么事,随时传信。”
许明渊瞥了李严一眼,点点头,退后一步。
李严走上前,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老夫的话。”
陆恒知道他说的是“韬光养晦”四个字。
陆恒郑重点头:“李相放心,陆某记下了。”
李严嗯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陆恒转身,翻身上马。
他在马上朝两人抱了抱拳,然后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三百亲卫跟上,马蹄声如雷,扬起一路烟尘。
许明渊和李严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许明渊叹了一声:“这一去,江南就姓陆了。”
李严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队伍行出三十里,日头渐渐高了。
路边有个驿站,不大,几间瓦房围成一个院子。
陆恒勒住马,对沈磐道:“歇一歇,让兄弟们喝口水,喂喂马。”
沈磐应了,传令下去。
三百人鱼贯进院,拴马的拴马,喝水的喝水,一时间热闹起来。
陆恒进了驿站的屋子,坐在窗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有人送来的。”
陆恒接过信,信封上没字,封着火漆,但嗅到上面残留的香味,心中已然知道是谁。
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一路平安。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陆恒紧绷的心一松,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暗自庆幸道: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沈白在旁边没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陆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着那个在深宫里的人。
她让人送这封信,冒了多大的风险?万一被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窗外传来亲卫们的说笑声,有人在骂马不好好喝水,有人在抢水瓢,乱糟糟的。
陆恒听着这些声音,微微一笑。
该走了。
陆恒站起身,走出屋子。
“启程!”
行军半日不到,队伍到了城外百里处。
这一带地势平坦,官道两边都是农田,冬小麦长得正好,绿油油一片。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陆恒骑马走在队伍前面,心情不错。
再走几天,就能到江南地界了。
到了江南,就是他的地盘,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
前面是开道的骑兵,后面跟着几辆马车,再后面还有一队护卫。
旗子打着,看不清字,但那排场不小,一看就是官家的。
陆恒勒住马,眯着眼看。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旗子上的字——“宁”。
陆恒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宁贵妃?这娘们怎么跟过来了?
陆恒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队人马已经到了跟前,开道的骑兵停下来,一个太监从后面骑马过来,正是宁贵妃身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笑嘻嘻地走过来,拱手道:“侯爷,巧了,娘娘也是今日出京,返乡省亲。娘娘说,与侯爷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陆恒脑子里嗡的一声,但面上只能保持镇定。
他翻身下马,走到最中间那辆马车前,躬身行礼。
“臣陆恒,见过娘娘。”
车帘掀开一条缝,宁贵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柔柔的,带着笑意。
“侯爷一路辛苦!本宫也是杭州人,与侯爷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陆恒低着头,心里骂娘,嘴上却只能恭敬道:“能与娘娘同行,是臣的福分。”
车帘放下了,宁贵妃没再说话。
李公公凑过来,笑道:“侯爷,咱们走吧!天色不早了,得赶到前面的驿站歇息。”
陆恒点点头,翻身上马。
两支队伍合在一起,继续南下。
当晚,队伍在定兴驿站歇息。
驿站不大,只有十几间房。
宁贵妃的人占了最好的几间,陆恒和他的亲卫挤在剩下的屋里。
好在沈磐会办事,把陆恒安排在一间靠里的屋子,还算清净。
夜深了,驿站里安静下来。
陆恒躺在炕上,想着白天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宁贵妃说是返乡省亲,可这也太巧了。
偏偏和他同一天出京,偏偏走同一条路,偏偏要和他同行?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又轻轻把门关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宁贵妃。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束起来,和白天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陆恒愣住了。
“娘娘?您怎么……”
话还没说完,宁贵妃已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陆恒僵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宁贵妃伏在他怀里,轻声道:“这一路,本宫只想和你多待几日。”
陆恒心里一软,手落下来,轻轻搂住她。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宁贵妃才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怕了?”
陆恒苦笑:“臣怕什么?臣是怕娘娘被人发现。”
宁贵妃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放心,本宫安排好了!青鸾在屋里替本宫躺着,没人会发现。”
陆恒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娘娘,您这是何苦?”
宁贵妃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苦什么?本宫乐意,谁让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陆恒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相拥上榻,直到东方泛白。
从此,一路南下。
白日行军,两队保持距离。
陆恒骑马走在前面,宁贵妃的马车跟在后面,井水不犯河水。
偶尔有驿站歇息,也是各住各的院子,各吃各的饭,表面上相敬如宾。
可一到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宁贵妃就会悄悄溜进陆恒的房间。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他怀里说说话。
说杭州的事,说小时候的事,说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陆恒听着,偶尔插几句嘴,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
有时候会缠绵到整夜,直到天亮才悄悄离开。
白日君臣,晚上夫妻。
这种日子,荒唐又刺激。
陆恒有时候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被人发现,两人都得死。
可每次宁贵妃出现在他门口,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把她搂进怀里,随她去。
反正,这条路总有走完的一天。
等到了杭州,她得回她的贵妃府,自己去镇抚使衙门。
到时候,这段荒唐的旅途,就成了这辈子最隐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