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五年正月初八,杭州城还沉浸在年味里。
街上挂着灯笼,门口贴着春联,孩子们捂着耳朵放鞭炮,大人们端着茶碗串门拜年。
陆恒刚送走一波拜年的官员,回到书房坐下,茶还没喝上一口,外面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对劲。
太快了,太急了,踩在青石板上像打雷。
沈白推门进来,急呼道:“侯爷,八百里加急!”
陆恒站起来,接过那封急报。
封皮上盖着三道火漆印,是最高级别的军情。
他撕开封皮,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脸色沉下来。
沈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陆恒看完,把急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北燕十万大军南下,淮河一线失守了。”
沈白倒吸一口凉气。
陆恒继续道:“北燕过了淮河,分兵三路猛攻楚州、濠州、舒州。李严李相临危受命,亲自去淮南府督战。”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这才刚过完年。”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马蹄声。
这回是朝廷的驿使。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官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文书。
“镇抚使大人,枢密院军令!”
陆恒接过,展开来看。
军令上写得明白:北燕南下,淮南危急,命临安镇抚使陆恒,即刻提兵北上支援。
他看完,把军令放下,对那军官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
军官应了,退出去。
沈白小心翼翼地问:“侯爷,要不要召集众将议事?”
陆恒点点头。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大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镇抚使衙门大堂里站满了人。
潘美、徐思业、石全、秦刚、李魁、胡定延、沈渊,七镇将军全到了。
韩震、张虎、杨义隆、赵岩这些校尉也来了。
崔晏、谢青麒、周砚深几个文官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陆恒坐在上首,把急报和军令传下去。
众将传看一遍,大堂里顿时炸了锅。
张虎第一个跳出来,抱拳道:“大人,末将请战!北燕欺人太甚,咱们杀过去,让他们知道江南兵马的厉害!”
杨义隆也站出来,瓮声瓮气道:“大人,末将也请战!末将那帮兄弟,早就想和北边的人过过招了!”
赵岩跟着附和:“大人,打吧!咱们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天了!”
胡定延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吓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潘美沉稳些,沉声道:“大人,北燕来势汹汹,淮南恐难支撑。咱们若不及时北上,万一淮南失守,长江防线就危险了。”
徐思业点头附和:“潘将军说得是,长江虽是天险,但若让北燕在江北站稳脚跟,咱们就被动了。”
石全在一旁没吭声,但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晏站出来,道:“诸位将军,北上支援是朝廷军令,不能不遵。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听侯爷的。”
众将安静下来,都看向陆恒。
陆恒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从淮河到长江,从楚州到杭州,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楚州、濠州、舒州,三座城,三条防线,如今都在北燕的铁蹄下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虎忍不住想再开口,被潘美一把拉住。
陆恒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打是要打的。”
众将眼睛一亮。
陆恒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张虎一愣:“大人,这……”
陆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淮河一线。
“你们看。北燕十万大军南下,淮河一线已失,楚州、濠州、舒州,三座城能守多久?李相亲自督战,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多久。”
他指着长江。
“咱们的兵马,从杭州到淮南,最快也要半个多月那时候赶到,三城还在不在?李相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众将沉默。
陆恒继续道:“就算三城还在,咱们的兵马赶到,能打得过北燕十万大军吗?咱们七镇加起来也就六七万,北燕十万大军可都是百战精锐,怎么打?”
张虎憋得脸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们。
“北上支援,不是去送死,淮南要救,但咱们的人也不能白扔进去。”
他走回座位,坐下。
“先等,等淮南那边的消息,等北燕的动向,等天子的诏令,等时机到了,再打。”
众将面面相觑。
潘美第一个点头:“大人说得是。末将明白。”
徐思业也点头:“末将附议。”
胡定延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抱拳:“末将领命。”
众将纷纷表态,陆续退下。
张虎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大人不会是怕了吧?”
声音不大,但够旁边的人听见。
潘美正好走在他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大人自有考虑!”
张虎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跑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陆恒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墙上那张地图。
楚州、濠州、舒州,三个红点,像三滴血。
李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此刻正在前线督战。
他能撑多久?
陆恒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
七镇兵马,是江南的命根子。
扔进去容易,想再拉起来,难。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白推门进来,低声道:“侯爷,崔大人来了。”
陆恒转过身。
崔晏从沈白身后走进来,脸色比刚才在议事时还凝重。
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走到陆恒面前,放在桌上。
“侯爷,这是这两个月的清理名单,一共两百四十七人。”
陆恒低头看了看那叠文书。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处理结果。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翻了翻。
信州十七人,庆州二十三人,绍州三十一人,宁州五十二人……
撤职的,调离的,下狱的,最多的还是“主动请辞”的。
崔晏在一旁道:“许大人在杭州这一个月,咱们把这帮人全清了一遍。那些递过弹劾折子的,一个没跑。有些没递折子但背后搞小动作的,也顺手收拾了。”
陆恒放下名单,问:“有没有闹事的?”
“闹?拿什么闹?证据往桌上一拍,他们自己就软了,有几个想串联的,还没动呢,身边的人就全成了咱们的眼线,最后只能乖乖写辞呈。”
崔晏笑了,“侯爷,这两百多人一清,临安府九州的官场,算是彻底干净了。往后有什么事,杭州这边一句话下去,各州没人敢耽搁。”
陆恒嗯了一声,望向窗外。
“干净了好,干净了,才能专心应付北边的事。”
崔晏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轻声道:“侯爷,淮南那边……”
陆恒摇摇头。
“等消息吧。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