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的急报比北线晚了三天,但消息更坏。
陆恒接到的时候,正在和崔晏商议今年的税赋。
沈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捧着封皮上盖着三道火漆的急报。
“侯爷,西线八百里加急。”
陆恒放下手里的账册,接过急报,撕开封皮。
只看了几行,他的手就顿住了。
崔晏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侯爷,出什么事了?”
陆恒把急报递给他。
崔晏接过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西凉铁骑破蜀军于剑门关外,蜀帝刘文舒怯战,割让江北东川府涪、永、合、渝四州之地,与西凉议和。
景朝西线防线彻底崩溃,西凉大军兵临峡州,与荆湖北路隔江相望。
“蜀国……降了?”崔晏的声音都变了。
陆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不是降,是割地求和。蜀帝那点胆量,连他爹一半都不如。”
崔晏把急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西凉占了东川四州,下一步就是峡州。峡州一失,荆湖北路就暴露在西凉兵锋之下。到时候,西凉顺江而下,与北燕东西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不能让他们过江。”
崔晏苦笑:“侯爷,咱们只有几万兵马,要守长江千里防线。北燕在北,西凉在西,玄天教在南边虎视眈眈。三面受敌,怎么守?”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一步一步守。”
他走回桌前,摊开地图,指着西线。
“西凉要过江,必须先取峡州,峡州守将是谁?”
崔晏想了想,道:“峡州都尉叫陈行策,是先帝时期的老将,打过西凉,有些本事。但他手里只有两万兵马,估计不够。”
陆恒眉头紧皱。
“两万……西凉若是渡江,两万人据江御敌,倒还不好说。”
崔晏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消息传开,杭州城里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西凉的事。
“听说了吗?西凉打过来了!”
“不是打北边吗?怎么西边也打?”
“蜀国都降了,割了四个州!咱们景朝西线完了!”
“那杭州还安全吗?”
“安全什么安全?西凉要是过了江,顺流而下,杭州就是下一个!”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往南边跑,有人开始囤粮,有人开始变卖家产。
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包袱赶路的人,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陆恒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逃难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崔晏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再这么传下去,民心就乱了。”
陆恒点点头。
“让沈通查,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查出来,抓。”
崔晏应了,又问:“要不要出安民告示?”
陆恒想了想,道:“出。就说西凉过不了江,长江防线固若金汤。百姓不必恐慌。”
崔晏苦笑:“这话,侯爷信吗?”
陆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崔晏识趣地闭嘴了。
当天下午,朝堂上也炸了锅。
西凉背刺的消息传到京城,求和派像打了鸡血一样跳出来。
“陛下,西凉势大,蜀国已降,我朝独木难支!臣请陛下遣使议和,割地赔款,以保江南!”
“臣附议!北燕在西,西凉在东,两面夹击,我朝如何抵挡?不如早做打算!”
“陛下,求和是唯一出路啊!”
赵桓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许明渊出班,冷冷道:“割地?割哪里的地?江北已经割完了,再割就要割江南了。江南割完了,朝廷还有什么?”
求和派大臣道:“许大人此言差矣。割地是权宜之计,为的是争取时间,重整旗鼓……”
许明渊打断他:“重整旗鼓?去年割淮北,今年割淮南,明年割什么?割杭州?后年割金陵?再割下去,朝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朝堂上吵成一团。
赵桓忽然站起来,一拍御案。
“够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桓扫视群臣,目光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几分怒意。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开始商量怎么割地了?朕的江山,朕说了算!”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退朝。许明渊留下。”
群臣跪送,鱼贯而出。
御书房里,赵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满是倦容。
许明渊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桓才开口。
“许爱卿,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
许明渊心里一颤,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景朝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岂是一时之难能动摇的?”
赵桓苦笑。
“根基深厚?江北丢了,西线崩了,朕的江山,千疮百孔。”
他睁开眼,看着许明渊。
“你说,朕该怎么办?”
许明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桓道:“说。”
许明渊道:“江北守不住,但江南,能守住。”
赵桓看着他。
许明渊继续道:“陆恒在江南两年,把临安府经营得铁桶一般。数万精兵,水陆并备,长江天险在手。只要江南不乱,朝廷就有退路。”
他顿了顿,又道:“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议和,不是割地,而是让陆恒全力守住江南。江南在,社稷在。”
赵桓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拟旨。告诉陆恒,江南之事,他自专之。朕不干涉。”
许明渊跪地:“陛下圣明。”
三天后,密旨送到杭州。
陆恒跪接,展开来看。只有一行字:江南之事,卿自专之。朕信卿。
他看完,把密旨收好,站起来。
崔晏问:“侯爷,陛下怎么说?”
陆恒道:“陛下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崔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放权?”
陆恒点点头。
“放权。也是甩锅。”
崔晏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陆恒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李严还在淮南浴血奋战。西凉已经兵临峡州。玄天教在淮北蠢蠢欲动。
四面楚歌。
但他不怕。
他手里有八万精兵,有长江天险,有江南百姓。
够了。
他转过身,对崔晏道:“传令下去,各镇加强戒备。江防堡垒,昼夜施工。水师,日夜巡逻。从今天起,临安进入战备状态。”
崔晏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陆恒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崔晏回头。
陆恒道:“让沈通查一查,杭州城里有没有西凉的探子。北燕的、玄天教的,都盯着。江南不能乱。”
崔晏应了,大步走出去。
陆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