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安再兴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百二十三个浑身带伤的士兵,还有一长串用木板和门板拼成的担架,上面躺着三十七个重伤员。
队伍从常州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血与泥里。
陆恒站在码头等着。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仪仗,没有摆排场,就那么站着。
安再兴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左肩的绷带渗着血,脸上多了两道新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他瘦了,黑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蛇矛扛在肩上,步伐沉稳。
看见陆恒,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侯爷,末将把兄弟们带回来了。”
陆恒扶他起来,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士兵。
一百二十三个能自己走路的伤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包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十七个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陆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活着回来的,一共多少?”
安再兴低下头。
“一百六十人,两千精兵渡江,活着回来的,一百六十人。”
码头上一片寂静。
风吹过江面,带着血腥味。
陆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记下来。战死者,抚恤金加倍。家人从镇抚使衙门拨银子安置,每户二十两,田十亩。受伤的,按伤残等级发放抚恤,重的养一辈子,轻的安排差事。他们的命,是替江南百姓丢的,江南养他们一辈子。”
崔晏在旁边一一记下。
安再兴抬起头,从腰间解下那把佩剑,双手奉还。
“侯爷,剑还您,末将差点把它弄丢了。”
陆恒没接。
“留着,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安再兴愣了一下。
“侯爷,末将……”
陆恒摆摆手。
“别废话,让你留着就留着。”
安再兴把剑重新别在腰间,咧嘴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疤,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还是笑着。
“那末将就厚着脸皮收了。”
陆恒看着他,忽然问:“还想不想打?”
安再兴眼睛一下子亮了,“想!”
陆恒道:“那你就留在杭州,亲卫营,当个副将。沈磐那憨货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帮他。”
安再兴扑通又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侯爷!末将……”
陆恒一把拽他起来。
“别跪了。起来,去歇着。明天开始训练。”
安再兴爬起来,咧嘴笑着跑了出去。
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朝陆恒深深一揖,这才真正走了。
崔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侯爷,这小子是个将才。”
陆恒点点头,望着安再兴远去的背影。
“是块好料,得好好磨。”
江北的难民,从舒州之战后就一直没断过。
每天少则数千,多则上万,拖家带口涌向江南。
有人在路上走了半个月,草根树皮都吃光了,饿得皮包骨;有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在江边哭,哭声被江风吹散,听不真切;有人刚踏上江南的土地,就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
杭州城外,粥棚排起了长龙。
陆恒下令开仓放粮,在北门、东门、西门各设了五处粥棚,每日两顿,稠粥管够。
又让沈渊带着镇安军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崔晏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眉头拧成了疙瘩。
“侯爷,这每天几千人涌进来,粮仓撑不了多久。库里存的粮食,本来是备战用的。再这么下去,不用北燕打过来,咱们自己就断粮了。”
“属下算过,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粮仓见底。”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撑不住也要撑。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在城外。”
崔晏叹了口气。
“侯爷心善,可心善不能当饭吃。”
陆恒转过身,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难民。
老人、女人、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端着碗,粥太烫,她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冲她娘笑。
她娘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陆恒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继续以工代赈。”他忽然说。
崔晏一愣。
陆恒继续道:“修堤、铺路、挖渠、筑城,都需要人手。管饭给钱,既赈了灾,又办了事。能干活的去干活,不能干活的老人孩子,照常赈济。这样粮仓的压力能小一些。”
崔晏眼睛一亮,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陆恒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崔晏回头。
陆恒道:“难民中,混进了探子。玄天教的,北燕的,都有。他们在煽动民变,说朝廷不管他们,说我陆恒要驱赶他们。你让沈渊盯紧了,把名单摸清楚,到时候一网打尽。”
崔晏点头,大步走了。
三天后,沈渊来报。
“侯爷,探子名单已摸清。玄天教的人十七个,北燕的六个,共二十三人。他们在难民中散布谣言,说侯爷要把难民赶到江里去喂鱼,说朝廷要抓壮丁去前线送死。有几个已经被难民打了,但还有几个藏得深。”
陆恒冷笑一声。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继续盯着,等他们全都浮出水面了,再收网。”
沈渊应了,又问:“侯爷,要不要先抓几个杀鸡儆猴?”
陆恒摇头。
“不急。现在抓,只能抓到小鱼小虾。等他们和上线接头了,再一锅端。”
沈渊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天,沈渊来报:探子们准备在难民中煽动闹事,冲击粥棚,制造混乱。
陆恒下令收网。
镇安军连夜出动,将二十三人全部抓获,一个不漏。
公审大会在杭州城外举行,崔晏亲自主持,难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连树上都爬满了人。
崔晏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厚厚一叠供状,声音洪亮。
“诸位父老乡亲!这些人,收了玄天教和北燕的银子,在难民中造谣生事!他们说朝廷不管你们,说陆大人要驱赶你们!你们信吗?”
台下难民齐声喊道:“不信!”
崔晏指着第一个探子:“这个人,叫赵三,玄天教的。他收了五十两银子,在难民中说陆大人要把你们赶到江里去。赵三,你认不认?”
赵三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崔晏又指着第二个:“这个人,叫李四,北燕的细作。他收了北燕一百两银子,煽动你们冲击粥棚,制造混乱,好让北燕趁机渡江!”
李四拼命挣扎,被两个镇安军士兵死死按住。
一个老难民站出来,颤巍巍地指着那些探子,声音发抖。
“放他娘的屁!陆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没有陆大人,我们早就饿死在江北了!谁再敢说陆大人坏话,老汉我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不答应!”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狗贼!”
碎石子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那些探子身上。
崔晏挥了挥手。
“押下去,斩。”
二十三个探子被押赴刑场,一刀一个。
鲜血溅在黄土上,百姓拍手称快。
公审结束后,难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在城外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陆公活命”。
陆恒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他对崔晏说:“碑,让他们立。但告诉他们,我不要什么活命恩公的名号。我要的,是他们好好活着,把日子过起来。”
崔晏把这话传出去,难民们哭成一片。
从那以后,杭州城外再也没有人敢煽动民变。
难民们安安心心领粥,安安心心干活。
修堤的修堤,铺路的铺路,挖渠的挖渠。
虽然辛苦,但至少有饭吃,有地方住,有盼头。
傍晚,陆恒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远处,新修的堤坝已经初见雏形,几百个难民正在上面干活,号子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是那些在工坊里做工的难民家属在做饭。
严崇明站在他身后,也在看。
“侯爷,这些难民,以后就是侯爷的人了。”
“他们的命是侯爷救的,他们的家是侯爷给的。将来有一天,侯爷要做什么,他们会跟着侯爷走。”
陆恒转过身,看着他。
“先生想得太远了。”
严崇明笑了笑。
“不远。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侯爷现在想的是守江南,可江南守住了之后呢?北边还乱着,天下还等着人去收拾。”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说的,我都记着。但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严崇明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落日。
陆恒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了。
张清辞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柳青鸾和夏蝉一左一右扶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脸上带着笑。
见他回来,张清辞笑着迎上来。
“侯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陆恒扶住她,轻声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忽然道:“侯爷,妾身听说,您在城外设了粥棚,救了很多人。还听说,难民们给您立了碑。”
陆恒点点头。
“碑是他们自己要立的。我不想要。”
张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陆恒道:“我做的那些事,不是要他们感恩戴德。是要他们活着。好好活着。”
张清辞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侯爷,您变了。”
陆恒一愣。
张清辞道:“以前您想的是自己,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您想的,是别人。”
陆恒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搂进怀里。
“是变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张清辞笑了,靠在他肩上。
“变了。变好了。”
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柳青鸾和夏蝉对视一眼,悄悄退了下去,把院子留给他们。
走了几步,张清辞忽然说:“侯爷,妾身让人捐了些银子。不多,是妾身和云裳、桃子、如丝、素心一起凑的。云裳捐了她绣坊一个月的利润,桃子捐了她铺子半个月的收入,如丝捐了她歌舞团一场演出的赏钱,素心捐了她给学生上课的束修,妾身捐了私房钱。”
陆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你们……”
张清辞道:“我们都是陆家的人。侯爷在做大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出点银子,还是可以的。”
陆恒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
“有你在,我什么都放心。”
张清辞笑了笑。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