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五年九月初八,淮北。
天还没亮,玄天教总坛的山坳里就挤满了人。火把通明,照亮了漫山遍野的玄巾,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山风呼啸,旌旗猎猎,旗上绣着“玄天”二字,在火光中翻卷如龙。
高台上,陈江天一身玄色道袍,头戴紫金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身后是四方护法——青龙云逸尘、白虎雷万钧、朱雀南宫芸、玄武厉升,各着一色衣袍,气势森严。
台下数万教众屏息以待。
陈江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借着山谷的回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室已衰,玄天当立。”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玄天当立!玄天当立!”
陈江天举起拂尘,指向天空。
“景朝皇帝无道,宠信奸臣,盘剥百姓,致使天下大乱。北燕入侵,割地求和;西凉扣关,丧权辱国。玄天教秉承天命,救万民于水火。今日起兵,涤荡浊世,还神州一个朗朗乾坤!”
“杀!杀!杀!”
数万人的呐喊声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陈江天放下拂尘,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低沉却有力。
“兵分三路。南路,取金陵;东路,攻扬州;西路,夺襄阳。三路齐发,会师京城。”
他看向左边:“云护法,金陵交给你。”
云逸尘抱拳:“属下领命。”
看向右边:“雷护法,襄阳交给你。”
雷万钧沉声道:“遵命。”
看向中间:“南宫护法,扬州交给你。”
南宫芸微微一笑,风情万种:“属下必定拿下扬州。”
陈江天最后看向厉升:“厉护法,你率玄天力士,随我坐镇中军。”
厉升低声道:“是。”
陈江天转过身,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喃喃道:“二姐,你的心愿,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起义像野火一样蔓延。
不是一城一池地丢,是成片成片地沦陷。玄天教裹挟百姓,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有的被杀,有的逃跑,有的干脆换了旗号,摇身一变成了玄天教的“将军”。
短短十日,连下十三城。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可京城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地方?
消息传到杭州时,陆恒正在校场上看着安再兴训练骑兵。安再兴骑着马,扛着蛇矛,在队伍前面来回驰骋,喊得嗓子都哑了。沈白从远处跑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急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侯爷!出大事了!玄天教反了!”
陆恒接过急报,一封一封地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崔晏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问:“侯爷,情况如何?”
陆恒把急报递给他,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
“自己看。”
崔晏接过来,一封封翻看。看到第三封时,手也开始抖了。
“十府……十府全丢了?”
陆恒没说话,转身走向城楼。崔晏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安再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扛着蛇矛跟了上去。
城楼上,风很大。陆恒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天际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临安府境内呢?有没有动静?”他问。
崔晏道:“沈通那边已经盯了三个月。秀州城外有玄天教的分舵,舵主叫赵四海,表面身份是苏杭钱庄联盟的副会长。杭州城里也有他们的香主,藏在城东一家药铺里。苏州、常州、湖州,各有一个香主。他们准备在十月初八起事,里应外合,先取秀州,再攻杭州。”
陆恒冷笑了一声。
“十月初八?还有一个月。”
他转过身,对崔晏道:“传令各镇主将,即刻到大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镇抚使衙门大堂里站满了人。
潘美、徐思业、石全、秦刚、李魁、胡定延、沈渊,七镇将军全到了。
韩震、安再兴、张虎这些人也在。
严崇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恒把急报传下去,众将传看一遍,大堂里顿时炸了锅。
潘美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侯爷,末将请战!秀州离杭州最近,玄天教若从秀州动手,末将三日之内荡平他们!”
徐思业也站出来:“侯爷,光州那边也有动静,末将愿率镇东军前往平乱!”
石全笑眯眯地凑过来:“侯爷,信州那边末将熟,让末将去吧。”
胡定延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吓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陆恒坐在上首,看着他们,没说话。
石全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侯爷,剿匪好啊,能捞点外快……”
话没说完,陆恒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凌厉,但石全像被针扎了一样,立刻缩回去,挺直腰板,正色道:“末将誓死效忠侯爷!为江南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潘美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陆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潘美,你率镇北军去秀州。十月初八之前,把秀州城外那处庄子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潘美抱拳:“末将领命!”
“徐思业,你率镇东军去光州。围城,不攻。等他们粮尽自乱。”
徐思业点头:“末将明白。”
“石全,你去信州。别急着打,先示弱。等他们出城,一网打尽。”
石全嘿嘿一笑:“侯爷放心,末将别的不行,演戏是一把好手。”
“胡定延,你的镇武军作为机动,哪里吃紧就去哪里。”
胡定延沉声道:“末将领命。”
陆恒扫视众人,沉声道:“临安府是咱们的根基,根基不能丢。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都听明白了?”
众将齐声应诺:“明白!”
众将散去后,陆恒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沈白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您觉得这一仗能赢吗?”
陆恒接过茶,喝了一口。
“能赢。但赢的不是这一仗,是后面的很多仗。”
沈白听不懂,也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陆恒放下茶盏,望着北方,喃喃道:“李相,您可要撑住。”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