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小子,物有甘苦,尝之者识;道有夷险,履之者知。修行,修行,修得的就是一个行字。世俗界、修仙界、魔界,作为界,不过是田边的埂,并不是阻路的墙,修行者,可望既可往。”
“可望既可往......”这一次张不凡若有所思的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那个熟悉的小院,以前低矮的篱笆,似乎在彰显着这院子的归属,但他知道,那不是过父亲不想让他圈养的鸡鸭跑出去而已。篱笆之外,不远处郁郁葱葱的苍山,高耸且厚重,为这茅草屋遮挡了北方严寒的风霜,但似乎也挡住了通向外面的路。
虽然张不凡已经踏出了苍山,甚至可以说走过了小半个东离王朝,但未见极北,未浴南海,东方对他来说也是不明之地。似乎总有一座“苍山”挡在他的心里。
“师父...我不知道...”
灰不烦没有让徒弟说完,而是抢先笑道。
“不知道山后面是什么对吗?”
张不凡诧异的回过头看向眼前如烟似影的师父,片刻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不凡啊...你小时候是在这苍山上长大的,我相信你一定有过想要看看这山背后是什么的想法,对吗?”
张不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到:“嗯,记得有一次,我为了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结果在山上迷了路,差一点回不了家。我爹找到我的时候,几乎将我揍了个半死!”
“呵呵,那后来你,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翻过这苍山的?”灰不烦微微笑道。
“后来?”
儿时的记忆似乎已经非常久远了,张不凡想了一会儿,再次缓缓说道。
“那是我十几岁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用弓箭射中百步外的靶心。我爹给我的奖励,就是让我背着这把弓,自己到山的那一边去看一看。”
说着张不凡看向了墙壁上的那把猎弓,在他眼中,猎弓旁仿佛出现了一个中年人的身影,狭长的眼睛,稀疏的头发,和现在自己有七分相似,但似乎体魄更加强壮。
“爹...”张不凡口中喃喃,他已经快要忘记这男人的模样了,此刻随着他口中的呼唤,那身影也流动了起来,仿佛努力想要走到他的面前。可每迈出一步,那强壮的身躯便会佝偻几分。等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那原本厚实的肩膀,结实肌肉已经变得瘦骨嶙峋,稀疏的白发和胡须,似乎在提醒张不凡,千万别闭眼,不然就再也见不到了。
泪水不知在何时已经充斥了张不凡的眼眶,此刻正顺着眼睛躺下。
张不凡惊讶的抬手擦拭脸庞,自己现在不过是神识魂体,怎么还会有泪水流下,可那温热的感觉以及那一丝淡淡的咸味,都太过真实了。
“孩子,去山那边看过了吗?看到什么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张不凡彻底绷不住了,但他不敢大声的哭泣,甚至不敢大声的说话,害怕眼前虚幻的一切就此消失。
“爹,孩儿看过了,外面好大好大,血灵参孩儿也找到了...”
“呵呵,爹知道你能行,你才十几岁就可以射穿百步外的箭靶,铁背熊见了你估计都得躲着走。”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微笑着说道。
“爹,可外面有比铁背熊更可怕的妖兽,还有魔族,对了还有那些仙人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美好...孩儿...”张不凡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老人,他确实怕一闭眼,就再看不到了。
“不凡啊,爹知道你害怕,就像看到铁背熊爹也会害怕,但爹还是想让你有一天可以到山的那一边去。血灵参是爹的执念,不是你的。爹只是希望那玩意能帮到你,别忘了,你叫张不凡,那才是爹的期望!”
“可是,爹...”张不凡觉得自己似乎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和这个平凡的老猎户说说了,可是张口的时候,却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他心中焦急,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位身子佝偻须发皆白的老人,再次对他笑了笑,然后弓着背转过了身。
“爹...”这是张不凡唯一还可以发出的声音,似乎说什么都不如再叫最后一声爹,更有意义。
灰不烦轻轻收回了搭在张不凡眉心的那根手指。看看自己徒弟茫然的眼神,暗自摇了摇头,然后化作黑烟飞入了墙壁上的猎弓之中。
张不凡就傻傻的站在那里,他不敢移动半分,甚至不敢思考,他知道,此刻无论做什么,哪怕只是眨一下眼,抬一下手。眼前那虚幻的背影就会立刻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即便眼下的张不凡只是神识魂体,也再难以坚持那恒定不动的姿态。整个魂体因为太过于专注,反而莫名的恍惚了一下。
“爹!”仅仅是一个恍惚,那背影就正如张不凡预想的那样消失了。
他知道那仅仅是自己意识里的一道残影,但当这道残影消失的时候,他心中的不舍,一点都不亚于当初他父亲真正离开的那一刻。
张不凡低下头伸手拿起他爹当年常用的那个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自打进入这片神识空间后,他已经习惯了太多的与众不同,就比如这宛若真实的茶水。不光让他这个魂体可以饮用,甚至还真的需要烧水冲泡,而且茶叶据师父所说都是从屋后的苍山上采摘的。
入口微微的苦涩,让他慢慢平静了下来,回忆从意识中缓缓退去。再次看向窗外,张不凡的眼神变得坚定。
“修仙界...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去看一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喃喃自语过后,张不凡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
不知是因为茶水的清爽,还是思绪的通透,总之,在那一刻他的魂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
沈家密室,崔魂依然还在坚持,不过和张不凡以及那些亡灵的被动承受不同。崔魂在做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她正在引导那种让她意识恍惚的痛,此刻这到底是什么了力量已经不重要了。
她以噬毒道身的功法,让其进入自己的血液当中,她没有选择和这种痛楚抗衡,甚至还让自己的血液融入对方。很快周身的血液仿佛已经背叛了她的身体,成了那份痛楚的一部分。一瞬间内,痛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崔魂本就有些恍惚的意识,似乎更加难以坚持了。
不过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有一股庞杂的黑气从魂海中冒出。细看之下居然是无数的人影所组成。他们形色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贩夫走卒达官贵人均在其中,正是当初在建安城奈芙蒂斯灌入她体内的那些阴魂。显然这些阴魂之力还没有来得及被崔魂所吸收。而此刻似乎是感应到崔魂神魂收到了伤害,这些阴魂居然一起冒了出来。这让原本就已经在苟延残喘的崔魂,大惊失色。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些阴魂要趁机反噬!
看着那些黑色人影,崔魂心中无比懊恼,“唉,做什么烂好人,还是以前做催魂婆婆时好啊,杀戮随心所欲,谁不惧我凶名。这可倒好发点善心还被反噬了,我死倒是无所谓,可大人...唉,大人,崔魂真是没用!做坏人,遇上黑吃黑,想做个好人,结果还......”
原来,当初奈芙蒂斯,将建安处那些阴魂之力全部灌注到了崔魂的体内,想着给张不凡一个惊喜。可就在她将崔魂意识唤醒和沈玉溪尸身融合的时候。却发现那些阴魂之力,并没有被崔魂吸收炼化。
奈芙蒂斯只想着可能是这魔使,当时神魂伤势未彻底恢复,所以还没来得及炼化那些阴魂。因为她和御冥魔王关系不俗,深知魔使很大程度上就是靠吸收炼化魔界魔气或者世俗界阴魂这类外界的魂力,提升自身实力的。可谁曾想,待崔魂有了身体之后,也一点没有炼化的意思。奈芙蒂斯好奇询问之下才得知。这位另类的魔使,是察觉到那些阴魂中居然还有残留的意识,不知怎的生出一份恻隐之心,下不了炼化的决心。不过奈芙蒂斯也懒得管她,只想着这魔使可能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受不了实力提升的诱惑。
而崔魂说实话,之前在建安城的时候,也自己吸收炼化了不少阴魂,但那些游荡的阴魂,并没有表现出有意识的样子,而且她当时还是在完成张不凡的命令。而这次,可能是汇聚的阴魂太多,积沙成塔阴魂那种原本细不可察的意识,居然隐隐弥散了出来。
孩子想找父母的慌张,爱人相互离别的凄惨,父亲想替家人承担的勇气,甚至那些达官贵人对自己财富的不舍。都让崔魂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些不是什么阴魂,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自己如果吸收炼化了他们,这些人可能就再也没有生的机会了。
她不顾奈芙蒂斯的劝说,甚至时常对着这些阴魂说话,安慰那害怕的孩子,帮两个相爱的人找到彼此,对一个个家庭表示自己的遗憾,当然那些曾经欺凌乡邻,死后还一心执念于损人利己的达官贵人,崔魂倒也不介意在悄然间将他们带走。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经历,让那个曾经认为这世上再无好人的催魂婆婆。似乎发现了人性中的善,发现了其实世上的坏人终究还是少数。
可现如今,在她神魂被那无尽痛楚压制,几乎就要崩解的时候。那些她曾经认为可怜、无辜的阴魂,居然反噬了。她甚至可以看到一个个之前楚楚可怜的熟悉面容,此刻却狰狞凶狠,纷纷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眼见自己命在旦夕,崔魂忍不住,发出一声惊恐,呐喊。
“啊!”
“这就是死后的感觉吗?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还是不一样的,那种极致的痛楚居然消失了,怪不得人们说死亡就是解脱。我现在是在哪里?”崔魂尝试着张开因为恐惧而紧闭的双眼。
“啊!我没有死?”
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只见刚刚那些向她扑来的阴魂,此刻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绕在她身边旋转着。那狰狞凶狠的神情一直向外,留给她一片背影。
“你们...为什么...”
没有人回应她,但崔魂透过层层背影,可以看到最外面的阴魂,似乎正在承受某种痛苦,本就稀薄的身影,在微微发颤中慢慢淡化最终消失。不过一个阴魂消失,它后面而另一个便立刻义无反顾的顶了上去。
谁说,阴魂没有意识,他们有,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虽然命运对他们似乎不太公平,没办法掌控自己的生死,但死后,这些阴魂其实依然保留着人性,他们知道善恶,知道谁对他们好,知道感恩图报!
阴魂帮崔魂承担了那极致的痛楚,噬毒道身的功法还在运行,此刻不光是血液,崔魂刚刚获得不久的血肉,也对那些痛楚张开了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所剩不多的阴魂不再旋转了,最外面的一层的阴魂,也不再颤抖。
“成了?”崔魂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感受自己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力量明明还在,而且是遍布了自己的全身,但很奇怪,那种力量仿佛对她视而不见了。
一边检查自己的身体,一边喃喃自语,“毒血浸身...血肉化毒...成了!成了!我没有死,我的设想是对的,噬毒道身融万毒于己身,以毒正道,我选对了!我做到了!大人!”
崔魂的声音越来越高,她睁开眼,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家大人!
可睁开眼,她发现张不凡依旧是那副模样,呆立在她的怀中。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替大人承担了那种诡异的力量,可大人为什么还没有醒来!难道那力量已经...不可能...我还好好的,大人不可能有事。”
崔魂转过头看向一旁的亡灵之神,“神灵姐姐,我...”
奈芙蒂斯摇了摇头。
“崔魂,你已经成功了,但.....”奈芙蒂斯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所见告诉这可怜的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