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华掉冰窟窿的事儿过去七八天了,她身子骨结实,喝了几天姜汤,发了汗,就又活蹦乱跳的了。曹山林原本想着她这回该消停了,没想到这丫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缠着他要进山。
“姐夫,这回咱打啥?”倪丽华眼睛亮晶晶地问。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修理猎套,头也不抬地说:“你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不!”倪丽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我好了,一点事儿没有!你看——”她撸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结实着呢!”
曹山林看了一眼,没说话。
倪丽华急了:“姐夫,你要是不带我,我就自己进山!”
曹山林这才抬起头,看着她:“你自个儿进山?你认识路吗?认得脚印吗?知道哪儿有野兽吗?”
倪丽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山林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这回带你去。”
倪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曹山林说,“不过这回可不是打狐狸,是掏水耗子窝。”
“水耗子?”倪丽华愣了,“那玩意儿有啥好打的?”
曹山林解释道:“水耗子皮值钱。一张上好的麝鼠皮,能卖好几块。这玩意儿在水边打洞,一窝能有十几只。要是找到一个大窝,够咱们忙活一天的。”
倪丽华听得直点头,又问:“咋掏啊?”
“得下水。”曹山林说,“水耗子的洞在水边,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得潜下去,找到洞口,用网堵住,然后从上面挖开。”
倪丽华想起前几天掉冰窟窿的经历,脸色变了变。但她还是咬着牙说:“我去!”
曹山林看她那样,心里好笑,嘴上却说:“这回你不用下水,在岸上帮忙就行。”
倪丽华松了口气,使劲点头。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倪丽华、铁柱、二嘎子,还有孙大下巴,一共五个人,往河套地区去了。这回要去的是一条小河沟,离屯子二十多里地,两边长满了柳树毛子和芦苇,是麝鼠喜欢待的地方。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地方。河沟不宽,五六米的样子,水面上结着薄薄一层冰,有些地方冰化了,露出黑幽幽的水。岸边的柳树毛子里,到处是麝鼠活动留下的痕迹:脚印、粪便,还有它们拖拽芦苇的通道。
“就在这儿。”曹山林蹲下仔细看了看,“脚印新鲜,是昨晚留下的。附近肯定有窝。”
几个人分散开,沿着河沟找。找了没多会儿,二嘎子喊起来:“曹哥,这儿有个洞!”
曹山林赶紧过去。果然,岸边的柳树根底下,有一个碗口粗的洞,洞口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周围磨得溜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经常进出的地方。
“就是它了。”曹山林说,“这是个大家伙,少说住着十几只。”
“咋整?”铁柱问。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开始分派任务:“铁柱,你下去,看看洞有多深,里头有几个出口。”
铁柱二话不说,脱了棉袄棉裤,只穿着一条单裤,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河水冷得刺骨,铁柱下去没一会儿就冒出头来,脸冻得煞白,嘴唇发青,哆哆嗦嗦地说:“曹哥,洞……洞挺深,往里头拐了个弯,有……有两个出口。”
曹山林点点头:“上来吧,赶紧穿衣裳。”
铁柱爬上岸,二嘎子赶紧把棉袄给他披上。他浑身发抖,牙关打颤,蹲在火堆边上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曹山林开始布置:“这个洞有两个出口,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二嘎子,你带孙大下巴,守住岸上那个口,用网堵住,别让水耗子从那儿跑出来。铁柱,你歇会儿,一会儿跟我下水,从水里那个口进去。”
“下水?”铁柱愣了,“曹哥,你也要下?”
曹山林点点头:“不下不行。这个洞太深,一个人搞不定。”
倪丽华在旁边急了:“姐夫,你……”
曹山林摆摆手打断她:“没事,我心里有数。”
铁柱歇了会儿,缓过来了。曹山林脱了棉袄棉裤,跟铁柱一起,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水里。
河水那个冷啊,冷得像刀子割肉。曹山林憋着气,顺着洞口往里摸。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手摸。摸了一会儿,洞突然变宽了,手能摸到毛茸茸的东西——是麝鼠!
麝鼠被惊动了,吱吱叫着,在水里乱窜。曹山林一只手抓住一只,另一只手往网兜里塞。铁柱也在旁边摸,两人配合着,一眨眼就抓了好几只。
憋不住气了,两人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喘气。曹山林把手里的网兜递给岸上的倪丽华:“接着!”
倪丽华接过网兜一看,里头有三只麝鼠,浑身湿漉漉的,吱吱叫着,又蹬又咬。
“还有!”曹山林说完,又扎进水里。
就这样,上上下下折腾了七八回,抓了十几只麝鼠。最后,洞里没动静了,估计是抓干净了。
曹山林和铁柱爬上岸,浑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话都说不利索了。倪丽华赶紧把棉袄给他们披上,又生了一堆火,让他们烤着。
“姐……姐夫,你……你没事吧?”倪丽华蹲在曹山林身边,声音都在抖。
曹山林哆嗦着说:“没……没事,烤烤……就好了。”
烤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才缓过来。曹山林看着那一网兜麝鼠,数了数,整整十五只!
“好家伙!”他忍不住笑了,“这一趟,值了!”
孙大下巴凑过来,看着那些麝鼠,咽了口唾沫:“曹哥,这皮能卖多少钱?”
曹山林算了算:“一张好的能卖三四块,这十五张,少说四五十块。”
孙大下巴眼睛都亮了:“四五十块!够过个肥年了!”
曹山林点点头,站起身:“走,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倪丽华一直跟在曹山林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看啥?”曹山林问。
倪丽华摇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姐夫为了抓几只水耗子,冒着那么冷的水下去,差点冻坏了。他图的啥?不就是想让大伙儿过个好年吗?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倪丽珍等在门口,看见曹山林脸色发白,浑身哆嗦,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
曹山林摆摆手:“没事,下河抓水耗子,冻着了。”
倪丽珍赶紧把他扶进屋,一边给他脱衣裳一边骂:“你疯了?这么冷的天下水,不要命了?”
曹山林嘿嘿笑:“没事,我心里有数。”
倪丽珍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灶间熬姜汤。
晚上,曹山林躺在炕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喝着热姜汤,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倪丽华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给他剥核桃吃。
曹山林看着她,突然说:“丽华,今天你在岸上,表现不错。”
倪丽华愣了愣,脸红了。
“下回还带你去。”曹山林说。
倪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
倪丽珍在旁边听见了,叹了口气,没说话。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头上,摸着黑豹的头,心里想:这日子,虽然苦点累点,但踏实。有一帮兄弟,有媳妇,有小姨子,有热炕头,有肉吃。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