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玹静静地听完,忽然问道:“那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
邓县令努力回忆着:“天太黑,没看清脸。只看见……好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身形不高不矮,动作很快……”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下官追过去的时候,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递到顾玹面前。
那是一片残破的布料,灰褐色,上面沾着泥土。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顾玹接过仔细端详时,却发现那布料的质地不像是中原常见的棉麻。
他眸光一沉。
这种粗糙的、带着某种特殊纹理的布料,他在战场上见过——那是猖猡人用来缝制帐篷和衣物的毡布。
顾玹握紧那片布料,抬眼看向邓县令。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此事,还有谁知道?”
邓县令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下官一发现,就立刻来禀报王爷了!”
顾玹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做得好。从今夜起,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邓县令拼命点头:“明白!下官明白!”
顾玹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不怕吗?”
邓县令一愣,随即苦笑道:“怕……怕有什么用?下官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既然活着,总得做点有用的事。”
他说这话时,虽然腿还在抖,但眼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顾玹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胆小如鼠的县令,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过于以貌取人。
“回去休息吧。”他道,“今夜的事,我会处理。”
邓县令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道:“王爷,您也早点歇着……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说完,他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顾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灰褐色的布料,眸色深沉如渊。
果然有奸细混进来潜伏在城中给猖猡人通风报信……
顾玹没有打草惊蛇。
他将那片灰褐色的布料收好,次日便召来何筠,将昨夜邓县令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测一一道出。何筠听完,面色凝重,沉声道:“王爷的意思是,这奸细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却始终未曾暴露?”
顾玹点头,眸光幽深:“他能在军中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说明他绝不是猖猡人的长相——一定是汉人面孔,甚至可能是中原人,才能混迹于军中而不引人注目。”
何筠心中一凛。
汉人面孔,却为猖猡人卖命。这样的人,比那些长相迥异的蛮子更难防范。
“接下来,”顾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我们要设一个局。”
此后数日,顾玹开始故意泄露一些“机密”。
他先在军议时透露了一个作战计划——三日后夜袭猖猡人东侧营寨。消息传开后,他又暗中派人放出风声,说这个计划已经被猖猡人知晓,于是临时改变,改为偷袭西侧。
果然,三日后,当他率兵佯攻东侧、主力却扑向西侧时,西侧的敌军毫无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那一战,斩获颇丰。
“王爷这法子,当真灵验!”成锋兴奋道。
顾玹却只是淡淡摇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数日后,顾玹再次泄露出消息:他拟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作战计划,要趁猖猡人主力调动的空当,直捣其后方粮草大营。
消息在军中悄然传开。与此同时,顾玹暗中命何筠在城门处加派人手,日夜监视。
那一夜,月黑风高。
何筠带着几名精锐,隐在城门附近的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口。他们已经守了三夜,前两夜一无所获,但今夜——何筠有种预感,今夜会有收获。
三更时分,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城门附近的巷道中。
那黑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疾走,时不时回头张望,显然是心中有鬼。何筠屏住呼吸,正要下令拿人——
忽然,另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站住——!”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袍,跌跌撞撞地追着前面的黑影。何筠定睛一看,竟是邓县令!
邓县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追着那黑影不放。那黑影见有人追来,猛地加快脚步,却被邓县令一把扯住了衣角!
“放开!”那黑影低吼一声,回身就是一拳。
邓县令躲闪不及,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两步,却仍死死攥着那人的衣角不放。他嘶声大喊:“来人啊!抓奸细!抓奸细!”
那黑影眼中凶光一闪,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着邓县令当胸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何筠带着人从暗处冲出,数道人影疾扑而上,瞬间将那人制住。匕首“当啷”一声落地,那人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邓县令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青紫一片,嘴角渗出血丝。他却顾不得疼,指着那人激动大喊:
“他、他就是奸细!我观察他很久了!他今晚鬼鬼祟祟出城,一定是去给猖猡人通风报信!”
何筠低头看去——那被按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面容清瘦,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挣扎着。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是邓县令手下的一名主簿,姓周,在县衙当差多年,平日沉默寡言,从不引人注目。
周主簿挣扎着喊道:“冤枉!冤枉啊!下官只是……只是有私事要出城一趟!邓县令含血喷人!”
“私事?”邓县令爬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三更半夜,你一个主簿有什么私事?!我盯着你半个月了!每次有作战计划,你都要往城门这边溜达!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主簿面色一变,慌张道:“你、你血口喷人!你一个胆小如鼠的废物,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我要去见王爷!我要——”
话音未落,何筠已蹲下身,在他身上仔细搜查。
片刻后,他从周主簿的贴身内衫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顾玹今夜刚刚“泄露”出去的那个作战计划,包括兵力部署、进攻路线、时间安排,一清二楚。
周主簿大为惊骇,手足无措地叫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在我身上的!何大人明鉴,我真的不是内奸,此事与我无关啊!”
何筠站起身,将那张纸条收好,低头看着满脸惊恐的周主簿,冷冷道:“带走。”
周主簿被押下去后,何筠并未立即休息。
他连夜提审,试图从这个潜伏已久的奸细口中挖出更多线索——猖猡人究竟得到了多少情报?城中还有没有其他眼线?他们是单线联系还是另有渠道?
然而,周主簿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强硬。
审讯室内,烛火昏暗。周主簿被绑在木桩上,衣衫凌乱,却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
“我再说一遍——那张纸条是有人栽赃!我不知道是谁塞到我身上的!邓文远那个废物,平日胆小如鼠,今夜怎么突然神勇起来追我?分明是他做局陷害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我是汉人,在县衙当差十几年,凭什么说我通敌?你们有证据吗?那张纸条能算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写的塞给我?!”
何筠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旁的邓县令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他指着周主簿的鼻子骂道:“你、你血口喷人!我亲眼看见你鬼鬼祟祟往城门跑,从你身上搜出来的纸条,你还不认?!”
周主簿冷笑一声:“你一个吓晕过的废物,眼睛能好使?谁知道你看没看错?”
邓县令被戳中痛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猛地转向何筠,急声道:“何侍郎,用刑吧!这种人,不动刑他是不会招的!”
何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依旧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但那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紧张。
何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用刑?屈打成招的供词,能信几分?”
邓县令愣住了。
何筠站起身,走到周主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你既然说自己是冤枉的,那便好好说。那张纸条若不是你写的,你可有证据?你那夜出城,又是为了何事?若真是私事,为何白天不走,偏要三更半夜鬼鬼祟祟?”
周主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何筠看了他片刻,转身对守卫吩咐道:“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明日我继续审。”
说罢,他便离开了审讯室。
邓县令追出来,急得直跺脚:“何侍郎,您怎么不用刑啊?这种人,不用刑他怎么可能招?”
何筠脚步不停,只淡淡道:“屈打成招,结案容易,可真相呢?万一他真是冤枉的,我们岂不是放了真凶,还害了无辜?”
邓县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何筠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邓县令,今夜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便是。你先回去歇着吧。”
邓县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然而,次日清晨,当何筠正准备再次提审周主簿时,一名狱卒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何、何侍郎!不好了!周主簿他……他死了!”
何筠猛地起身,脸色骤变。
他疾步赶到牢房,只见周主簿已经僵卧在地,面色青紫,嘴角有白沫溢出。他的衣襟被撕下一角,撕成布条,一头系在牢房的木栏上,一头缠在自己脖子上——看起来是上吊自尽。
仵作很快赶来,验尸后禀报:“何侍郎,死者确实是窒息而亡,没有其他外伤。看这情形,应当是自缢。”
何筠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
牢房简陋,只有一堆干草和一个破木桶。木栏上还系着那根布条,高度刚好能让一个人吊死。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奸细,见事情败露,畏罪自杀。
但何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看向周主簿的尸体——那张青紫的脸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似乎在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他的手……何筠仔细看去,发现他的十指指甲里,似乎有些细微的血迹和皮肉。
他抓起周主簿的手细看,那指甲里的确有抓挠的痕迹——但牢房的木栏光滑,没有能抓破皮的地方。
何筠的眸光微微一沉。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又看向守在门外的狱卒:“昨夜可有人来过?”
狱卒摇头:“没有。何侍郎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接近,属下一直守在这里,半步不敢离开。”
“夜里可听到什么动静?”
狱卒想了想,摇头:“没有……属下好像睡过去了一会儿,但也就一小会儿……醒来时一切正常。”
何筠沉默片刻,没有再问。
一个时辰后,这份“周主簿畏罪自杀”的禀报,摆在了顾玹面前。
顾玹看完,抬眼看向何筠:“你觉得蹊跷?”
何筠点头,将自己发现的细节一一道来——周主簿死不瞑目的神情,指甲里的血迹和皮肉,狱卒那“睡过去一小会儿”的异常。
“王爷,属下怀疑,他不是自尽,而是被人灭口,那牢里一定有人混进来过。”
顾玹沉默着,目光落在手中的禀报上。
灭口。谁灭的口?周主簿是猖猡人的奸细,若猖猡人要灭口,何必等到他被抓之后?何况猖猡人如何能混入城中,潜入大牢?
除非……还有另一股势力。
一股藏在暗处,不愿让他们查下去的力量。
顾玹的眸光渐沉,却最终只是将那份禀报放下,淡淡道:“知道了。此事暂且按下,你继续看顾便是。”
何筠一怔:“王爷,不查了?”
顾玹摇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眼下战事胶着,粮草告急,援军迟迟不到,我们分身乏术。周主簿已死,线索断了,再查下去也是徒劳。眼下当务之急,是守住城池,等待转机。”
何筠沉默片刻,抱拳道:“属下明白。”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顾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筠,命人暗中盯着那几个狱卒。若真有人混进来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何筠回头,郑重应道:“是。”
牢房恢复了平静,周主簿的尸体被安置到一边。
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但何筠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了结。
而顾玹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些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红蓝小旗,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朝中那些扣下求援信、迟迟不发援军的人……和周主簿的死,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场仗,早已不只是和猖猡人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