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浑浑噩噩地沉在黑暗中。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梦里全是血。顾玹站在战场上，身披玄甲，四周是潮水般涌来的猖猡兵。他挥剑厮杀，剑光所过之处，敌军人仰马翻。可敌人太多，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箭。

    

    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铺天盖地，如同蝗虫过境。顾玹挥剑格挡，挡开一支，两支，三支……可箭太多了。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甲，又一支穿透了他的腿，再一支，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单膝跪地，却仍挺直脊背，不肯倒下。

    

    更多的箭射来，穿透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地上。

    

    他那双异色的眼眸，至死都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她的方向。

    

    “不——！”

    

    穆希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熟悉的烛光，熟悉的房间。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冷汗浸透了她的寝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床边的两个人影。

    

    小桃和竹玉守在床边，两张小脸苍白如纸，眼眶红肿得像是两颗桃子。见穆希醒来，她们先是一喜，随即又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穆希看着她们，胸口那口气缓缓吐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而虚弱：“是梦……还好，一切都是梦……”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对不对？”

    

    小桃和竹玉都没有说话，她们只是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掉在被子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穆希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床边的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圣旨上，那方朱红的御玺，如同一滴凝固的血，刺得她眼睛生疼。

    

    不是梦，不是梦，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顾玹死了，真的死了。

    

    穆希的身体开始颤抖。起初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她蜷缩在被子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怎么会……”她喃喃道，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会！他说过要回来的！他说过让我等他的！他……他答应过我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踉踉跄跄地朝门口冲去。

    

    “小姐！”小桃和竹玉惊呼着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西北！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在等我！” 穆希拼命挣扎，声音尖锐而破碎，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小姐，您不能去！您的身子还没好！”

    

    “小姐，求您冷静！”

    

    两个丫鬟死死抱着她，任她如何挣扎都不肯松手。她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拼尽全力拦着她。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冲进了房间。

    

    方子衿。

    

    她显然是听闻消息后快马加鞭赶来的，身上的骑装还没来得及换，发丝凌乱，脸上满是惊惶与悲痛。她一进门，便看见穆希披头散发、赤足挣扎的模样，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穆希紧紧抱在怀里。

    

    “阿希！阿希！”

    

    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她用力抱着穆希，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传递给她。

    

    “烨王殿下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他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穆希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可方子衿抱得太紧，怎么也挣不开。

    

    “放开我！子衿你放开我！他还在等我！他一定在等我！”

    

    “没有！阿希，冷静点！”方子衿的眼泪终于落下，却仍死死抱着她，“圣旨已下，追封已定，满朝皆知，烨王殿下他……他真的走了。阿希，你醒醒吧！”

    

    穆希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她瘫软在方子衿怀里，浑身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子衿抱着她，一遍遍重复：“冷静，阿希，冷静……求你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穆希终于停止了颤抖。

    

    她缓缓推开方子衿，站直了身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肿，泪痕犹在。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一滴新的泪水。

    

    她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那冷意，比腊月的寒冰更甚，比西北的风雪更烈。

    

    小桃和竹玉看着这样的她，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

    

    方子衿也愣住了，喃喃道：“阿希……”

    

    穆希没有看她。

    

    她缓缓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染血的披风。那上面，有她绣了一半的麒麟，有她喷出的那口血，还有……她缝进每一针每一线的思念与期盼。

    

    她将披风叠好，轻轻放在枕边。

    

    然后，她看向那卷圣旨，拿起它，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追封。谥号。赏赐。香火。

    

    她看完了，将圣旨缓缓合上，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流一滴泪。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琐事。

    

    可那份慢，那份稳，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心惊。

    

    小桃终于忍不住，扑通跪倒，抱着她的腿哭道：“小姐，您哭出来吧！您这样……您这样奴婢害怕……”

    

    穆希低头看她。

    

    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如同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小桃的发顶，声音平静得可怕：“起来吧，地上凉。”

    

    小桃哭得更凶了。

    

    方子衿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她知道，穆希不是不伤心，而是把所有的伤心都压了下去，压到了最深处，压成了一块冰。

    

    那块冰，迟早会把她的心冻死。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上前，握住穆希冰凉的手，轻声道：“阿希，我陪你。”

    

    穆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窗外，望向北方——那是西北的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顾玹……你这个言而无信的混蛋……说好的助我复仇，结果到头来，还要我来处理你的后事。”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暗红。

    

    顾玹之死的消息，如同一把烈火，烧尽了穆希胸中那口淤积已久的血。

    

    次日清晨，小桃端着药碗进来时，赫然发现穆希已经自己起了床，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小、小姐？”小桃惊得差点摔了药碗，“您怎么……”

    

    穆希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把药放下吧，不必喝了。我好了。”

    

    小桃愣愣地走过去，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那张曾经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几分血色，虽然依旧清瘦，却不再是从前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小姐，您真的……”

    

    “那口血吐出来了。”穆希淡淡道，“淤积多日，终于清了。”

    

    她站起身，走到衣橱前，取出一套素白的衣裙。

    

    “更衣。我要进宫。”

    

    一个时辰后，穆希已跪在御书房中。

    

    她一身素白，不施脂粉，乌发间只簪着一支银簪。那张脸上，没有悲痛欲绝的泪痕，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冰冷的平静。

    

    永昌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这个儿媳，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诉，会质问，甚至会怨恨。毕竟，顾玹的死，他脱不了干系。那拖延的援军，那被压下的求援信，那犹豫不决的日日夜夜——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然后以未亡人的身份，请求为顾玹处理后事。

    

    “烨王为国捐躯，是臣妾的荣耀，也是烨王府的荣耀。”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妾恳请陛下，允臣妾以未亡人之身，亲自料理王爷的后事。灵堂如何布置，棺椁如何安置，祭祀如何举行——臣妾都想亲自过问，让王爷走得体面。”

    

    永昌帝看着她，良久，忽然问道：“你不怨？”

    

    穆希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王爷是为国而死，臣妾为何要怨？”

    

    永昌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吧。一切按你的意思办。”

    

    穆希叩首：“谢陛下。”

    

    她起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说一字。

    

    永昌帝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有些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

    

    从宫中出来，穆希并未回府。

    

    她命马车绕了几条街，在郊外一处清雅宅院前停下——那是元熠的住处。

    

    元熠早已等在书房，见她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愧疚与心虚。

    

    “正音……”

    

    穆希抬手，打断了他。

    

    “将军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在案前坐下，抬眼看着元熠，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请将军将一切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知道的越多，才越好应对接下来的事。”

    

    元熠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穆希比他想象的更坚强，也更可怕……

    

    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西北的求援信，从一开始就没能送到陛下案前。”

    

    元熠的声音低沉而沉重，在书房中回荡。

    

    “沈家、邢家、魏家，三家联手，把所有的消息都压在了半路。顾玹发往京城的每一封信，都被他们的人截下。送往西北的粮草，也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拖延。”

    

    穆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我察觉到不对后，便开始暗中活动。我找了几个素来耿直的老臣，让他们联名上奏，请陛下发兵。那几位老臣都是清正之人，不受三家笼络，说的话陛下还能听进去几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本以为，只要陛下松口，援军便能出发。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穆希问。

    

    元熠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没想到，陛下他……是故意的。”

    

    穆希的手指微微一颤。

    

    元熠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些求援信被压下的消息，陛下其实是知道的。他没有发兵，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他想看看，顾玹会怎么做。”

    

    穆希沉默了。

    

    “他疑心顾玹有反心，”元熠继续道，“那些童谣，那些赞誉，还有沈邢魏三家的推波助澜——都让他起了戒心。他想看看，这个儿子在绝境中，是会选择忠，还是选择反。”

    

    “所以他一直拖，一直等，直到……”

    

    “直到邓文远叛变，直到成锋被杀，直到顾玹被困。”元熠的声音沙哑了，“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发兵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援军赶到时，只来得及守住平凉县，夺回……顾玹的尸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穆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泪。

    

    “尸骨……确定是他的吗？”

    

    元熠点头：“确定。他容貌虽毁，但身上有你送的那枚同心结香囊，还有……他腰间那柄刻着‘越关山’的剑。将士们认出了他。”

    

    穆希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自己腰间。那里，还系着顾玹送给她的那枚剑穗。

    

    “你带着它，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

    

    她将那枚剑穗攥在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润。

    

    片刻后，她松开手，抬起头，看向元熠。

    

    “将军不必愧疚。”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也是顾念我，怕我病中受刺激，才没有告诉我。这份心意，我领了。”

    

    元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穆希抬手打断。

    

    “现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那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请将军与我一同商议——该如何替他复仇。”

    

    元熠看着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女子，不是不痛。她只是把所有的痛，都化作了另一种东西——彻骨的仇恨。

    

    窗外，天色渐暗。

    

    书房内，两人相对而坐，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密谈。

    

    沈家。邢家。魏家。三家联手，害死了顾玹。

    

    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虽然不是亲手杀人的人，却是那个把刀递出去的人。

    

    穆希静静听着元熠的每一句话，将每一个名字、每一桩罪证，都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