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玹战死的消息传开,几家欢喜几家愁。
邢府内。
书房内,烛火通明,邢涛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盏茶,面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他的两个嫡子——长子邢奇、次子邢远,分坐两侧,脸上同样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父亲,这一局,咱们赢得漂亮。”邢奇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兴奋,“顾玹一死,西北军权便落入了咱们的人手中。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邢家争锋?”
邢涛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慢悠悠道:“奇儿,不可得意忘形。顾玹虽死,但善后之事,还需做得滴水不漏。西北边关三镇虽失两镇,但剩下的平凉县,咱们得牢牢控制在手里。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该抚恤的抚恤,该封赏的封赏,一样都不能少——当然,该捞的油水,也不能少。”
邢远若有所思:“父亲的意思是……借着赈灾的名义,再从国库里拨一笔银子?”
邢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远儿果然长进了。边关土地丢了就丢了,那些穷乡僻壤,能有多少油水?真正要紧的,是中原之地,是富庶的江南。只要把持住这些地方的财路,邢家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邢奇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父亲,那沈家和魏家那边……”
邢涛摆摆手:“沈家与咱们是姻亲,利益一致,暂时不必担心。魏家……哼,不过是想分一杯羹的投机之辈,给他们些甜头便是。真正要提防的,另有其人。”
“谁?”两兄弟齐声问。
邢涛压低声音:“太后那边,尤家最近动作频频。太后虽非陛下生母,但在隆家倒台一事上推波助澜,成功将尤家安插进了不少空缺职位。尤家人虽不多,但势头渐起,不可不防。”
邢奇邢远对视一眼,面色凝重起来。
沈府。
沈淼特意回了娘家,与兄长沈崇山共进晚膳。席间,兄妹二人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顾玹那个杂种,终于死了!”沈淼笑得花枝乱颤,眼中满是快意,“短命鬼!活该!让他处处压咱们一头——这下好了,人死如灯灭,看他还能得意什么!”
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沈崇山也是抚掌大笑,却也提醒道:“慎言慎言,虽说是大喜事,但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沈淼撇撇嘴,不以为意:“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她顿了顿,又恨恨道,“可惜穆希那个贱人没跟着一起死,只当了个寡妇,便宜她了!”
沈崇山摇摇头:“寡妇有寡妇的苦处。你等着瞧吧,过些日子她哭天抢地的惨状,定然好看。”
沈淼眼睛一亮:“哥说得对!到时候我定要去烨王府‘探望探望’她,好好看看她那副丧夫的模样!”
兄妹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厅中回荡。
笑罢,沈崇山又正色道:“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顾玹虽死,但朝中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多着呢。尤其是太后那边的尤家,最近动作频频,得盯紧了。”
沈淼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安王府。
顾琰靠在软榻上,由沈娓伺候着用茶。他的伤已好了大半,此刻满面红光,显然心情极佳。
“死了……终于死了……”他喃喃道,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意,“老十三啊老十三,你也有今天。”
沈娓在一旁温声道:“恭喜王爷,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顾琰却摆摆手,叹道:“顾玹死了,可本王未必能赢回圣心。你瞧瞧,老九、老七,还有那几个小的,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父皇那心思,谁也猜不透。”
沈娓轻轻给他捏着肩,柔声道:“王爷大才,其他人哪能和您相比?您且耐心等着,迟早……”
顾琰握住她的手,笑道:“还是你会说话。”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说起来,穆希终于成了寡妇……啧啧,本王倒是有个念头。”
沈娓眸光微动,却仍温顺地问:“王爷有何念头?”
顾琰眯起眼,畅想道:等本王日后……咳咳,等本王日后得了大位,便将她纳入宫中。让她好好看看,当初选错了人,是个什么下场。
但他嘴上却不好将这番话说出,只道:“日后你就知道了,此刻说这些无益。”
沈娓低下头,眸光一寒,唇角却依旧弯起一抹无害的笑:“是,王爷英明,妾身都听王爷的。”
烨王府。
与那些得意洋洋的府邸截然不同,这里已是一片素白。
白绫挂满了府门、回廊、厅堂,风吹过时,飘飘扬扬,如同招魂的幡。仆从们穿着丧服,低头垂目,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发出大声。
穆希一身孝服,立于灵堂之中。
她面色苍白,神情肃穆,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可她的动作,却有条不紊,冷静得近乎可怕。
“灵前的长明灯,需得日夜有人守着,不可熄灭。”她吩咐道。
“是。”
“前来吊唁的宾客,名单需得仔细核对。身份不够的,不必放进来。”
“是。”
“王爷的棺椁不日便到,届时出城迎接的仪仗,由蒋毅负责安排。沿途的百姓,若有自愿送葬的,不必驱赶,发些纸钱便是。”
“是。”
一桩桩,一件件,她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疏漏。
蒋毅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忍不住上前,低声道:“王妃,您歇一歇吧。这些日子,您几乎没合过眼……”
穆希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我没事。”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偏厅。那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孩童。
那孩子约莫七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衣,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色。见穆希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瞻儿见过王妃。”
这便是穆希选定的嗣子——顾瞻。
此刻,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光。
“瞻儿,”她轻声道,“你既已入烨王府,过继给了烨王,现下便该改口,叫我母亲了。”
顾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胆怯和期待,有些羞涩却清晰地道:“是,瞻儿拜见母亲。”
穆希蹲下身,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很好,记住,要好好履行你的职责,以后这烨王府的一切,便都是你的了。”
顾瞻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瞻儿记住了。瞻儿一定会好好孝顺母亲,好好给父王承继香火。”
穆希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顾瞻是宗室远支,父母双亡,从小寄住在叔父家中,受尽了冷眼与困顿。在那些候选的孩子中,他不是最聪慧的,不是最俊俏的,更不是出身最好的。
可穆希偏偏选了他,许多人并不理解穆希的抉择,但穆希自有一番道理——因为他无依无靠,没有倚仗,从小困顿。这样的孩子,才会记得别人的好,才会一心一意,给顾玹做嗣子。
数日后,顾玹的棺椁被运回京城。
那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呼啸。城门外,白幡招展,纸钱漫天。穆希一身重孝,牵着顾瞻的手,带着蒋毅和一众亲卫,静静地站在城门口。
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队伍中,有自愿前来的百姓,有奉命出席的官员,也有来看热闹的闲人。
远处,那具黑色的棺椁缓缓而来。棺椁上覆着一面玄色的旗帜,那是顾玹生前的战旗。
穆希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棺椁,面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棺椁在她面前停下。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泪。
“燕珩,”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接你回家。”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那哭声起初只是一人,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她跪在地上,朝着棺椁的方向磕头,哭喊道:“烨王殿下!您是个好王爷啊!您爱民如子,爱兵如子,怎么就……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啊!”
这一哭,如同点燃了引线,更多的人跟着哭起来。
“殿下骁勇善战,却马革裹尸而还……老天无眼啊!”
“听说殿下是被小人害死的!那些奸臣,那些佞臣,害死了咱们的王爷!”
“是谁?是谁这样陷害忠良?”
哭声,骂声,议论声,渐渐汇聚成一片愤怒的浪潮。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
“听说是邢家……”
“还有沈家……”
“魏家也掺和了……”
“他们三家联手,扣下了求援信,断了粮草,活活把殿下逼死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人群中,邢远正拉着沈淼看热闹。他原本只是想来瞧瞧穆希的惨状,却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这般地步。
他听着那些议论,脸色渐渐变了。
“不好!”他猛地拽紧沈淼的手,“快走!”
沈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走什么?”
邢远顾不上解释,拉着她就往外挤。可人群太密,挤了半天,才挪动了不过几步。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猛地高喊了一声:“那就是陷害忠良的佞臣!邢家的狗贼!”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邢家、沈家和魏家的一干人。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仇恨,还有……杀意。
“打死他们!”
“打死这些奸臣!”
不知是谁率先动了手,一块石头“嗖”地飞来,正中邢远的额头。鲜血瞬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更多的石头,更多的拳头,更多的唾骂,如潮水般涌来。
邢远被砸得抱头鼠窜,拼命护住脑袋,却仍躲不过那雨点般的攻击。沈淼尖叫着躲在他身后,却被不知谁扯住了头发,狠狠摔在地上。
“来人!来人啊!”她尖声嘶喊,呼唤侍卫过来保驾护航。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笑一声:“救命?你们害死王爷的时候,可曾想过救他的命?”
混乱中,又有几道身影被认了出来——那是沈家的家仆,是魏家的远亲。他们同样被愤怒的人群围住,同样被石头和拳头招呼。
一时间,城门口乱成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邢涛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块砸中了肩膀,踉跄后退,撞在了身后的石狮子上。他捂着肩膀,面色铁青,看着那些蜂拥而至的民众,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侍卫!侍卫呢!”他嘶声大喊。
邢府的侍卫们拼死挤过来,想要护住主子,可人潮太汹涌,他们刚靠近便被冲散,有的甚至被愤怒的民众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沈崇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官帽不知何时被扯掉了,头发散乱,脸上还多了几道血痕。他带来的侍卫试图用身体护住他,可那些百姓已经红了眼,连侍卫一起打。
“疯了!都疯了!”沈崇山狼狈地躲闪着,嘴里骂道,“反了!简直反了!”
人群中,魏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看看自己这身官袍,又看看身边同样穿着体面的小厮,忽然心生一计。他一把抓住小厮的衣领,低声急促道:“快,快和我换衣服!”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老、老爷,这……”
“少废话!快!”
两人躲在石狮子后面,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魏谨刚把小厮的粗布衣裳套上,还没来得及系好衣带,一块石头便飞了过来,正中他的后背。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把头埋低,假装自己只是个无辜的下人。
就在这混乱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声,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穆希一身重孝,跪倒在顾玹的棺椁旁,泪流满面。她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曾经冰冷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悲恸与恳求。
她身后,蒋毅正带着烨王府的亲卫迅速列队,却并未上前驱赶百姓,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秩序,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演变成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