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抬起头,望着那些愤怒的民众,一字一句道:“诸位,请冷静!”
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王爷他……他爱民如子,一心为国,只愿天下太平。他若在天有灵,定然不愿看见他的葬礼上,有这般混乱的景象。”
人群中,愤怒的呼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穆希继续道:“我知道诸位是心疼王爷,是为王爷不平。这份心意,我替他……领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可是,”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若是因为今日之事,让诸位背上了官司,甚至锒铛入狱——王爷他,他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泣不成声。
人群中,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王妃说得对……咱们不能给王爷添乱……”
“可是那些奸臣……”
穆希抬起泪眼,望向那些依旧愤愤不平的百姓,轻轻摇了摇头。
“诸位的心意,王爷知道,我也知道。可今日,是送王爷最后一程的日子。请诸位……都冷静下来,安安静静地,送他走吧。”
她说完,深深地朝百姓们福了一礼
那一礼,让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些高举的拳头,缓缓放下。那些紧握的石块,悄然落地。有人开始跪下,朝着棺椁的方向磕头。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
“送烨王殿下!”
“殿下走好!”
“殿下英灵不灭,护佑大承!”
哭喊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悲恸的哀鸣。
穆希站起身,拭去脸上的泪痕,对蒋毅微微点了点头。
蒋毅会意,带着亲卫们开始引导秩序。百姓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跪在两侧,目送着棺椁缓缓进城。
穆希一手牵着顾瞻,一手扶着棺木,一步一步,走在最前面。
顾瞻小小年纪,却异常懂事。他挺直脊背,跟在穆希身边,稚嫩的脸上满是肃穆和悲痛。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是烨王府的嗣子,是顾玹法礼上的儿子,必须一切都做到最好。
身后,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白幡招展,纸钱漫天,哭声震天。沿途的百姓纷纷跪倒,有的甚至匍匐在地,痛哭失声。
那些原本狼狈不堪的邢涛、沈崇山、魏谨等人,终于被人搀扶着逃离了现场。他们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却也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魏谨那身刚换上的粗布衣裳,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让他看起来比小厮还像小厮。他哆嗦着被人扶上马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烨王府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长街尽头,是烨王府。
府门大开,里面早已布置好了灵堂。白绫垂挂,烛火通明,正中摆着顾玹的灵位。
穆希在府门前停下脚步。她转身,最后一次望向那漫长的送葬队伍,望向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
她再次朝百姓们郑重福身。
“多谢诸位,为王爷迎棺。”
百姓们纷纷叩首回礼,哭喊道:“王妃保重!”
穆希站起身,牵着顾瞻,踏入了府门。
身后,府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悲恸。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出那方冰冷的灵位。
穆希走到灵前,拉着顾瞻缓缓跪下。她望着那方灵位,望着那上面刻着的“先夫烨王顾公讳玹之灵位”几个字,眼泪却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冷。
夜色如墨,烨王府内外灯火通明。
白绫垂挂,纸幡飘摇,府门大开,迎接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自午后起,京中达官贵人便陆续前来,车马塞满了整条长街。穆希一身重孝,立于灵堂侧,面容沉静如水,迎接着每一位来客。
“节哀顺变。”
“王妃保重。”
一句句客套话,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的脸。穆希一一还礼,举止得体,无懈可击。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悲戚,也没有刻意的坚强,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哀伤与庄重。
身旁,顾瞻小小年纪,却已学会了如何应对。他跟在穆希身侧,行礼时一板一眼,答话时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偶尔有宾客多看他几眼,他也只是垂着眼帘,安静地站着。
灵堂一角,方子衿默默陪着,眼眶红肿,却强撑着没有哭出来。柳文茵也在,帮着招呼女眷,温声细语,周旋得体。
宾客中,有一半是真心来吊唁的。那些曾受过顾玹恩惠的将士家属,那些敬重他为人的清流官员,那些与烨王府有旧的故交——他们或面色凝重,或默默垂泪,在灵前恭敬地行礼,然后对穆希说几句真心实意的安慰话。
另一半,则是来看笑话的。
穆希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
沐辉来得最早。
他作为穆希的异母弟,沐有德打发他来应付差事,因为自己懒得来——顾玹死了,穆希又没有亲生儿子,烨王府这根高枝,算是彻底断了。他何必再去费那个心?
沐辉却不这么想。他想来看看,这个向来压他一头的大姐姐,如今丧夫失势,会是怎样一副凄惨模样。
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踏入灵堂,草草行了礼,便拿眼去瞟穆希,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穆希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辉弟来了啊,父亲身子可好?”
沐辉皮笑肉不笑:“父亲好着呢,就是忙,抽不开身。”
穆希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沐辉被晾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脸都涨红了。他本想再说几句风凉话,可穆希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沐柔来得更晚。
她戴着厚厚的黑纱,遮住那张被毁的脸,跟在秦序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灵堂。秦序是安王府的幕僚,来吊唁是情理之中,可沐柔非要跟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穆希的惨状。
她在灵前行礼时,透过黑纱死死盯着穆希,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崩溃的痕迹。
可穆希只是平静地回礼,目光扫过她时,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
“四妹也来了。” 穆希淡淡道,“有心了。”
沐柔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大姐姐节哀。只是可惜,姐夫走得早,连个亲生骨肉都没留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穆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沐柔莫名后背一凉。
“四妹说的是。”穆希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不过我已有嗣子瞻儿,日后自会为他延续香火。倒是四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沐柔遮得严严实实的黑纱上,“也该想想自己的事。秦大人待你可好?”
沐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幸亏有黑纱遮着。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秦序在一旁尴尬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走吧,别打扰王妃了。”
沐柔被拽着离开,心中又恨又恼。她本想来看穆希的笑话,却反被穆希戳中了最痛的伤疤——她嫁给秦序这么久,秦序对她一直兴致缺缺,导致她至今无所出,连个孩子都没有。
魏家的人来得低调。
魏慎带着妹妹魏连,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上了香。
魏连跟在兄长身后,时不时偷偷看穆希一眼,欲言又止。
临告辞时,她终于上前,低声道:“王妃娘娘,今日在城门口多谢您。若不是您及时制止,那些百姓不知要闹成什么样。臣女替父亲谢过王妃。”
穆希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不咸不淡:“魏小姐客气了。那是应该的。”
魏连还想说什么,却被魏慎拉住了。魏慎朝穆希拱了拱手,带着妹妹转身离去。
出府后,魏连叹了口气,已试探清楚,穆希这不是针对对他们兄妹冷淡,是对整个魏家冷淡——顾玹之死,魏家虽未直接参与害死顾玹,却也分了一杯羹。这份仇,穆希记着呢。
邢远和沈淼来得最张扬。
两人携手而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可那眼底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沈淼今日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簇新的衣裙,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活像是来赴宴的,哪里像是来吊唁的?
她在灵前假模假样地上了香,转头看向穆希,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王妃娘娘节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烨王殿下走得突然,王妃日后可要保重身子啊。毕竟……这偌大的烨王府,往后可就指着你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着是关心,暗里却是嘲讽——顾玹死了,你一个女人,能撑得起什么?
穆希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多谢邢少夫人关心。”她淡淡道,“王爷虽去,但烨王府还在。瞻儿虽幼,但有我教导,日后自会成才。倒是邢少夫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淼平坦的小腹上,“您可得好好养着身子,毕竟邢家二房,还指着你这肚子传宗接代呢。”
沈淼的脸色微微一变,这话从穆希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她——你嫁的不过是邢家二少爷而已,就算诞下子嗣,也连家族爵位都继承不了。
邢远见状,连忙打圆场:“王妃说得是。咱们也是好心,怕王妃太过悲痛。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拉着沈淼匆匆离去。
几位皇子来得最晚,也最引人注目。
顾琰走在最前,面上带着沉痛的哀戚,眼眶甚至有些泛红,活脱脱一个痛失手足的好兄长。他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又对着顾玹的灵位深深鞠躬,那姿态,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当他转身看向穆希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却被穆希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得意。是窃喜。是……觊觎。
“弟妹节哀。”顾琰的声音低沉而悲痛,“十三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弟妹放心,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本王。本王定当……”
“多谢五殿下。”穆希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淡的,“王爷生前常与我说,诸位皇兄待他极好。今日诸位皇兄能来送他最后一程,他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他们的到来,又提醒他们——你们是来送他的,别演过了。
顾琰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其他几位皇子也依次上前行礼,或真心或假意,穆希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宾客散去后,灵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方子衿第一个上前,紧紧握住穆希的手,眼眶又红了:“阿希,你……你太厉害了。那些人,一个个都被你堵得说不出话来。”
穆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柳文茵也走过来,温声道:“王妃今日辛苦了。那些人,不必放在心上。”
穆希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沉默的几人身上。
元熠站在那里,面色凝重,眼中满是愧疚。他今日也来吊唁,却始终没有上前与穆希多言。他知道,若不是他活动不力,若不是他没有及时将消息传到,顾玹或许……
何筠站在他身侧,同样面色沉痛。他是那个拼死赶回京城求援的人,可终究是晚了。他无数次想,若是他再快一些,若是他路上没有耽搁那一日……
两人对上穆希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穆希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元将军,何侍郎,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元熠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穆希的目光制止。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他们安心的平静。
元熠心中一酸,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何筠也跟着行礼,默默退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圣旨到——!”
众人一惊,连忙跪迎。
罗达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缓步而入。他走到灵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烨王顾玹,忠勇殉国,朕心甚痛。今特遣内侍前来吊唁,赐黄金千两,蜀锦百匹,以慰英灵。烨王妃沐氏,贤良淑德,特再赐……”
“罗公公。”
穆希忽然开口,打断了宣读。
罗达一愣,看向她。
穆希跪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一字一句道:“若陛下真要赏,臣妇有一请。”
罗达眼皮一跳,却仍恭声道:“王妃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