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抬起头,目光越过罗达,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在了那深宫中的帝王身上。
“请陛下为我夫顾玹,以及那些随他出生入死、阵亡在西北的将士们,修筑一座玉龙陵。”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他入葬其中,周围有生死弟兄相陪,九泉之下,也能心安。臣妇……也放心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玉龙陵——那是只有为国家立下不世之功的将领才能享有的殊荣。穆希不求金银,不求封赏,只求为顾玹和阵亡将士立一座陵寝。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格局!
罗达怔了片刻,随即郑重道:“王妃放心,奴才定将此话原原本本禀报陛下。”
他收起圣旨,朝穆希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灵堂内,一片寂静。
随即,有人低声道:“王妃真乃女中豪杰……”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当世罕见……”
“烨王有此贤妻,死而无憾……”
那些本想看笑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穆希赢了。
她没有被悲痛击垮,没有被仇恨蒙蔽,没有给任何人看笑话的机会。她站在那里,一身孝服,面色平静,却比任何人都高大。
方子衿终于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她,哭道:“阿希,你太厉害了……你太厉害了……”
穆希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在顾玹的灵位上,唇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
那灵位上的字,在烛火中静静发光。
国丧的旨意很快传遍京城。
永昌帝为表彰穆希的义举,也为追思顾玹的忠勇,下旨全城发丧戴孝,禁食酒肉三月。一时间,京城内外,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白幡,街头巷尾不见半点荤腥。往日喧闹的酒楼食肆门可罗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百姓们对此并无怨言。他们本就敬重顾玹,如今穆希又将赏赐尽数散出,抚恤将士、赈济西北,更是让他们交口称赞。
“烨王妃真是女中豪杰啊!”
“烨王殿下有这样的贤妻,死也瞑目了!”
“咱们少吃几天肉算什么?王妃连金银都舍出去了!”
然而,百姓的甘愿,不代表达官贵人也甘愿。
邢府。
晚膳时分,沈淼坐在桌前,对着满桌的素菜素饭,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面前摆着的,不过是几碟清炒时蔬、一盆豆腐汤、一碗糙米饭。往日里她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鲥鱼、炙羊肉,一样都没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这是什么东西?”她“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寡淡无味,跟吃草一样!”
邢远坐在对面,面色也有些不好,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忍忍吧。这是国丧规格,陛下亲自下的旨,咱们不能被抓了把柄。”
沈淼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忍忍忍,你就知道忍!顾玹那个杂种死了,凭什么让咱们跟着吃素?他算什么东西?”
邢远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隔墙有耳!”
沈淼却不管不顾,声音反而更大:“怕什么?这儿是邢府,又不是大街上!我就是不明白,那个沐希有什么好的,装模作样把钱散出去,倒让全京城都夸她!还有那个老皇帝,居然真的下旨全城戴孝禁酒肉——他儿子那么多,死一个就这般大张旗鼓,至于吗?”
邢远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耐心道:“正是因为陛下要彰显仁德,才更要这样做。你想想,烨王刚死,王妃又做出那等义举,陛下若是不表示表示,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再说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时候,咱们低调些总没错。风口浪尖上,别被人抓住把柄。”
沈淼冷哼一声,懒得再听,一把推开椅子站起身。
“你去哪儿?”邢远问。
“回房!对着你这张脸,我吃不下!”
她摔门而去,留下邢远对着满桌素菜,也是食欲全无。
沈淼回到自己院中,越想越气。
她让丫鬟端来几碟点心,都是素的,吃着也没滋没味。她烦躁地将点心扫到地上,起身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裙,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东一家隐蔽的酒楼。那酒楼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掌柜的是沈家的旧人,专门给那些不愿守规矩的达官贵人提供“特殊服务”。
沈淼轻车熟路地摸进一间雅间,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点菜,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沈淼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嘉成公主。
嘉成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公主也……”沈淼试探着问。
嘉成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翻了个白眼:“别提了!宫里也是素菜素饭,本宫都快吃吐了!偷偷溜出来解解馋,没想到碰上你。”
沈淼笑了,吩咐掌柜的上菜——都是平日里吃惯的好东西,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炙羊肉、烧鹅,满满摆了一桌。
两人大快朵颐,边吃边骂。
“那个沐氏贱人,装得可真像!”嘉成咬了一口肘子,含糊不清地说,“又是散财又是请命的,搞得好像全天下就她一个贤惠人似的!”
沈淼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你看她今天在灵堂上那个样子,不卑不亢的,把那些去吊唁的人都堵得说不出话。我本来想去看她笑话,结果反被她噎了一顿!”
嘉成冷哼一声:“她得意什么?顾玹都死了,她一个寡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沈淼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公主,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守一辈子?”
嘉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守?她才多大?还不到二十吧?守得住才怪!”
沈淼凑近些,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咱们……让她守不成,怎么样?”
嘉成来了兴趣:“怎么说?”
沈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她不是爱装吗?装贤惠,装节烈,装得跟个贞节牌坊似的。那咱们就……让她当不成这个节妇烈女。”
嘉成眼睛一亮:“你是说……”
沈淼阴阴一笑:“顾玹停灵完,下葬那天,肯定会有人去送葬。到时候,咱们找人诬陷她和人私通。”
嘉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笑容:“好主意!一个寡妇,若是被传出与人私通,那可就……”
“身败名裂。”沈淼接过话头,眼中满是快意,“让她装!让她装贤惠!到时候看她怎么解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雅间里回荡,阴恻恻的,如同夜枭的啼鸣。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烨王府的灯火依旧通明。灵堂内,穆希跪在顾玹灵前,手中攥着那枚越关山的剑穗,久久没有动。
夜深了,灵堂内只剩烛火摇曳。
顾瞻小小年纪,却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双腿发麻,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小桃心疼地凑过去,轻声道:“小殿下,去歇会儿吧,奴婢守着。”
顾瞻摇头,声音稚嫩却坚定:“我要给父王守灵。”
穆希看了他一眼,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才七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道:
“瞻儿听话,去歇着。你还小,身子骨熬坏了,日后谁来给父王上香?”
顾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可是母亲……”
“母亲在这儿。”穆希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去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你做。”
小桃和竹玉也在一旁劝。顾瞻终于点点头,被小桃牵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灵堂。
竹玉还想留下,穆希却摆摆手:“你也去歇着。我想一个人……陪陪他。”
竹玉眼眶一红,默默退了出去。
灵堂内终于只剩下穆希一人。
烛火静静燃烧,将顾玹的灵位映得忽明忽暗。穆希跪在那里,望着那方冰冷的木牌,望着上面刻着的“先夫烨王顾公讳玹之灵位”几个字,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站起身。
她走到棺椁前,双手抵在棺盖上,用力推。
棺盖沉重,她推得很吃力。手臂在颤抖,额上沁出冷汗,可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将那棺盖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终于足够让她看清里面的情形。
她低头望去。
那是顾玹。
或者说,那是顾玹的……一具躯体。
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战场的刀剑,烈日的暴晒,长途的颠簸,让他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变得几乎无法辨认。伤口狰狞,皮肉翻卷,肤色青灰,嘴唇乌紫。
穆希的呼吸一滞。
她的手紧紧扣住棺沿,指节泛白。她拼命睁大眼睛,在那张几乎认不出的脸上,寻找着属于顾玹的痕迹。
却完全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就连那双眼睛……那双独一无二的、一只深邃的靛蓝、一只隐隐泛着琥珀光泽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她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燕珩……”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手继续往下,摸到他胸前。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小心地解开他早已破烂的衣襟,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枚同心结香囊。
绛紫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精巧的同心结,针脚细密。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里面装着她的一缕青丝。她把它交给他,说:“你带着它,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
他真的带着。一直带着。带着它上战场,带着它浴血奋战,带着它……死。
穆希将香囊攥在掌心,贴在胸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又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她又看向他的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柄刻着“越关山”的剑,不在这里。那是他的佩剑,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他们说,将士们认出了那把剑,才确认了他的身份。
可剑呢?剑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躺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是那个叫她“阿音”的人,是那个给她取表字“燕珩”的人,是那个说“我送自己的王妃回院中,天经地义”的人。
可现在,他躺在冰冷的棺木里,面目全非,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
穆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顾玹的衣襟上,落在那枚同心结香囊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舍不得眨眼,拼命想多看他一眼,记住他最后的样子。
可那张脸,她怎么也看不真切。因为那根本不是他。那不是她的燕珩。她的燕珩,应该在阳光下策马奔腾,应该在烛火下温柔地对她笑,应该在夜深人静时握着她的手,叫她“阿音”。
而不是躺在这里,冰冷,僵硬,面目全非。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句子,“你说让我等你……我等了……我等了……可你为什么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棺木上,如同一道孤独的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穆希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尽管那双眼睛早已闭上。
“燕珩,”她低声道,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等着。那些害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去陪你。”
她直起身,双手再次抵在棺盖上,用力将棺盖推回原位。
棺盖合拢的瞬间,她的眼泪又落下一滴,砸在棺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跪回灵前,重新点燃几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向虚空。
她望着那方灵位,喃喃道:
“燕珩,你放心。我不会倒下。我还有瞻儿要养,还有烨王府要撑,还有……你的仇要报。”
她攥紧那枚同心结香囊,感受着它硌在掌心的痛意。
“你且在天上看着。”
烛火摇曳,映出她那双不再流泪的眼睛。
那里面,只剩下一种东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