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魏谨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他对面,长子魏慎正襟危坐,神色同样凝重。角落里,魏连静静坐着,手中捧着一盏茶,仿佛只是旁听。
“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魏谨率先开口。
魏慎沉吟片刻,道:“父亲指的是……烨王府那边?”
魏谨点头:“今日在城门口,那些百姓的暴动,虽说是冲着邢沈两家去的,但咱们魏家也没能幸免。为父被那些刁民追着打,险些……哼,想起来就窝火。”
魏慎叹了口气:“儿子也被挤得够呛。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之事,倒是让儿子看清了一件事——那烨王妃,绝非等闲之辈。”
魏谨摆摆手:“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顾玹一死,她没了靠山,又没有亲生儿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至于那个嗣子顾瞻,才七岁,毛都没长齐,能顶什么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沐家那边,她那个父亲沐有德,见讨不到好处,早就懒得搭理她了。她那个弟弟沐辉,跟她关系恶劣,更是指望不上。烨王府如今是外无强援,内无主心骨,用不了多久就会败落。咱们何必费心去对付她?让她自生自灭便是。”
魏慎点头:“父亲说得是。儿子也觉得,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烨王刚死,陛下正盯着呢,咱们若是出手,反倒容易惹祸上身。”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觉此事就此定论,无需多虑。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父亲,兄长,女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谨和魏慎齐齐看向角落里的魏连。
魏连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烛火前。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笑意。
“女儿斗胆,却不得不说——女儿的建议是,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魏谨眉头一皱:“连儿,你这话是何意?”
魏慎也道:“妹妹,方才父亲已经说了,烨王妃孤身一人,翻不出什么浪花,何必多此一举?”
魏连轻轻摇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父亲,兄长,你们可千万别小看了女子的能力。”
她走到案前,目光在父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不急不缓:“女子的胸襟、气度、学识、心性,未必就不如男子。父亲和兄长不是常夸女儿,说女儿若为男子,必将在朝堂上大放异彩吗?那女儿敢问——若女儿是男子,今日会如何看待烨王妃?”
魏谨和魏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魏连继续道:“女儿虽为女子,却也读过几本史书。父亲可还记得,前朝那位吕太后,是如何从一个桑田农妇、深宫妇人,一步步把持朝政、诛杀功臣的?她当年也不过是个寡妇,膝下也只有幼子。”
魏谨的神色微微变了。
魏连又道:“再往前数,西汉的吕雉,东汉的邓绥,哪个不是从寡妇做起?哪个不是被人轻视过?可最后呢?那些轻视她们的人,都成了她们脚下的枯骨。”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女儿今日在城门口,亲眼看见那烨王妃是如何应对的。她跪在棺前,几句话就让那些暴动的百姓跪地痛哭,乖乖送葬。这份心机,这份手段,岂是寻常女子能有的?父亲,兄长,你们敢说,换作你们处在她的位置,能做得比她更好吗?”
魏谨沉默了。
魏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魏连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道:“女儿看那烨王妃,绝非等闲之辈。她今日能在灵堂上应对自如,明日就能在暗中谋划复仇。咱们魏家虽未直接参与害死顾玹,却也分了一杯羹。她若真要报复,咱们跑得了吗?”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若现在不除了她,日后倒霉的,一定是我们。”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魏谨缓缓开口:“连儿说得……有道理。是为父轻敌了。”他看向魏连,眼中多了几分赞赏,“连儿,你既有此见地,可有什么具体的法子?”
魏连微微一笑,走到案前,手指轻轻点在一张纸上。
“方才父亲提到她那个弟弟沐辉,女儿倒是想起一件事。”
魏慎问道:“什么事?”
魏连道:“沐辉此人,女儿略知一二。他如今投在咱们三叔门下,靠三叔提携,才在朝中谋了个差事。可三叔的性子,父亲和兄长是知道的……呵呵,总之沐辉作为一个不好龙阳的男子,三叔对他来说,可实在是不好相处。沐辉在他手底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早就想另寻出路了。”
魏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
魏连点头:“父亲和兄长不妨去给沐辉上点眼药。他不是烨王妃的亲弟弟吗?虽说是异母,关系也不好,但到底是亲眷。让他利用这层身份,接近烨王妃,暗中……”
她做了个手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事成之后,”她继续道,“许以高官厚禄,让他脱离三叔的苦海。他那种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做的。”
魏慎听完,沉吟片刻,点头道:“妹妹此计甚妙。沐辉此人,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确实是颗好棋子。”他转向魏谨,“父亲,此事儿子来出面便好。儿子与沐辉有过几面之缘,说话也方便。”
魏谨点头:“好,此事便交给你。切记,要做得隐秘,不可留下把柄。”
魏慎郑重应道:“儿子明白。”
议定之后,魏慎起身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魏谨和魏连父女二人。
魏谨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惋惜:“连儿,可惜……可惜你是女儿身。”
魏连闻言,垂眸一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悲是喜。
“父亲不必可惜。”她轻声道,“女儿是女儿身,自有女儿身的用处。有些事,男子做不得,女子却做得。”
魏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些陌生。那张清秀的脸上,那双温顺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连儿,你……”
魏连却已站起身,朝他福了福:“父亲早些歇息。女儿告退。”
她转身离去,裙摆在烛火中轻轻摇曳,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夜花。
魏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夜色深沉。
魏连独自走回自己的院子。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那张清秀而沉静的脸。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冷月如霜。
安王府,王妃院中。
烛火幽微,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沈娓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面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仿佛永远都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安王妃。
她对面的沐柔,却截然不同。
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许久的仇恨与疯狂。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沐四小姐,”沈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同情,“你这般苦楚,我瞧着都心疼。”
沐柔抬起头,透过黑纱望着她,没有说话。
沈娓继续道:“那日在城门口,我也在场。你去找她,本是姐妹情分,想安慰她几句,可她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戳你最痛的伤疤,让你下不来台。我瞧着,都替你委屈。”
沐柔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日在灵堂上,穆希那句“秦大人待你可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口。她回去后哭了一夜,秦序却连问都不问一声。
“还有那嘉成公主,”沈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我听说,她最近和沈淼走得极近。两人时常偷偷溜出宫去吃酒,席间没少骂……骂你那个姐姐,也骂你。”
沐柔一怔:“骂我?她骂我什么?”
沈娓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忍开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说,你那张脸,毁得好。说你就是活该,谁让你不长眼,得罪了她……”
沐柔的身体猛地一颤。
嘉成公主!
那个在她帐外说“沐柔被泼热油毁容是活该”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那张骄纵的脸,那轻蔑的语气,那恶毒的话语——都是她!都是那个贱人!
沈娓看着她眼中的怒火,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弧度。她伸手,轻轻覆上沐柔攥紧的手,柔声道:“四小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你若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沐柔猛地抬头:“怎么帮?”
沈娓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耳语:“顾玹出殡下葬那日,满城瞩目。到时候,你可以……”
她的话音越来越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沐柔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那亮光里,有恐惧,有犹豫,更多的是疯狂的仇恨。
“……事成之后,”沈娓说完,缓缓退后,看着她,“你可以把这一切,都嫁祸给嘉成公主。”
沐柔一怔:“嫁祸给她?”
沈娓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你想啊,嘉成公主是金枝玉叶,就算事发,也不会被处死。可这种事,若是坐实了,她一定会犯众怒。到时候,陛下为了平息民愤,只能将她送入皇家寺院的慈怀庵,强制出家,一辈子青灯古佛。”
她顿了顿,看着沐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毁了你的脸,你就毁了她的一生。这不公平吗?”
沐柔的呼吸急促起来。
慈怀庵。青灯古佛。一辈子。
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那个轻蔑地说“沐柔被毁容是活该”的贱人——让她去那种地方,日日夜夜对着泥塑木雕,念经礼佛,生不如死!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苦。秦序的冷淡,独守空房的孤寂,被下人轻贱的屈辱,还有这张永远见不得人的脸……
都是因为她!因为嘉成公主!因为穆希!
沐柔猛地握紧拳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我做。”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做!我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沈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好。你放心,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沐柔重重点头,站起身,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沈娓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那笑容,依旧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皇宫,御书房。
夜深了,烛火依旧通明。永昌帝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今日的奏报,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罗达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今日城门口的事,你再给朕说说。”永昌帝忽然开口。
罗达连忙应道:“回陛下,奴才已禀报过了。烨王妃跪在棺前,几句话就让那些暴动的百姓安静下来,乖乖送葬。后来在灵堂上,王妃也是应对得体,不卑不亢。那些去吊唁的,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永昌帝沉默片刻,又问:“她求的那座玉龙陵,你怎么看?”
罗达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奴才以为,王妃此举,大义。不求金银,不求封赏,只求为烨王和阵亡将士立陵。这份胸襟,奴才佩服。”
永昌帝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日收到的消息——穆希将赏赐的金银一半抚恤将士家属,一半捐给西北赈灾。百姓们交口称赞,达官贵人们也只能跟着捐钱。
这个女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灵堂上的画面。穆希一身重孝,跪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那双看似哀戚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很不安。
如芒刺背。
这个词忽然跳进他脑海。
他睁开眼,眉头紧锁。
她家世不显赫,父亲不疼,兄弟不和,没有亲生儿子,只有一个七岁的嗣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寡妇,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伸向他看不见的地方。
“罗达,”他忽然问,“你说,那沐希……她恨不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