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达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陛下何出此言?烨王妃对陛下只有感恩戴德,怎会……”
永昌帝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是啊,她该恨朕的。朕压了援军,拖延了发兵,害死了她丈夫。可她今日在灵堂上,一个字都没提。连求那座玉龙陵,都是为顾玹和将士们求的,没有半分为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
罗达不敢接话。
永昌帝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
顾玹死了,是为国捐躯。他是英雄,是忠臣,是烈士。他的遗孀,无论如何,朝廷都要善待。他不能对穆希怎样,也不能对她怎样。
可那份不安,那份如芒刺背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她到底想做什么?
顾玹出殡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英年早逝的王爷哀悼。
清晨卯时,三声号炮从烨王府响起,震彻京城。紧接着,军乐与哀乐同时奏响,低沉肃穆的号角与凄婉悲凉的唢呐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直冲云霄的悲音。
府门大开,灵柩被十六名将士抬出。棺椁上覆着玄色的战旗,那是顾玹生前所率铁骑的军旗,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翱翔的玄鸟——那是他母族北域的图腾,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顾瞻一身重孝,走在灵柩最前。他双手捧着瓦盆,稚嫩的脸上满是肃穆,眼眶红肿,却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走到府门外,他高高举起瓦盆,猛地摔在地上——
“啪!”
瓦盆碎裂的脆响,如同一道惊雷,宣告着送葬仪仗的正式启程。
“父王——!”顾瞻终于哭喊出声,小小的身体跪倒在地,朝着灵柩的方向重重磕头。
身后,数百名将士齐刷刷跪倒,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他们中有的断臂,有的跛足,有的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都是随顾玹出生入死的幸存者。此刻,他们跪在地上,朝着主帅的灵柩磕头,泪流满面。
“王爷——!”
哭声震天。
穆希一身重孝,扶着灵柩,缓缓而行。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凝固的悲恸。她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用这种方式,送他最后一程。
身后,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文武百官披麻戴孝,步行相送;御林军全副武装,沿途护卫;百姓们自发戴孝,跪在街道两侧,纸钱如雪般漫天飞舞。
“烨王殿下走好——!”
“殿下英灵不灭——!”
哭声,喊声,哀乐声,交织成一片悲痛的海洋。
永昌帝派来的御林军统领策马走在队伍两侧,维持着秩序。可那些百姓太过悲伤,许多人哭着要扑上来摸一摸棺椁,被御林军拦下,却仍拼命伸着手,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曾守护他们的王爷。
队伍缓缓出了城门,向着郊外的皇陵区行去。
那里,新筑的玉龙陵巍然矗立。
这座陵寝是奉旨连夜赶工的,虽然仓促,却极尽奢华。青石铺就的神道,汉白玉雕成的牌坊,气势恢宏的享殿,还有那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墓穴——主墓是顾玹的,两侧和后方,则是随他战死的将士们的。
成锋的棺椁被安放在最靠近主墓的位置。那是穆希特意吩咐的——他跟随顾玹多年,忠心耿耿,最后为主帅而死,理应葬在主帅身侧。
下葬的时辰到了。
灵柩缓缓放入墓穴,沉重的棺木落底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穆希跪在墓穴前,抓起一把黄土,轻轻撒在棺盖上。
“燕珩,”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且安息。将士们陪着你,你不会孤单。”
身后,顾瞻跟着撒土,小小的人儿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却硬撑着没有哭出声。
礼官高唱祭文,军士鸣枪致哀,哀乐再次奏响。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墓门缓缓关闭。
从此,阴阳两隔。
回城后,穆希在烨王府设宴,按习俗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
说是宴席,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府中上下依旧一片素白,席间也都是素菜素饭,无酒无肉。内围是达官贵人,外围则是自发前来的百姓,府门外摆了一溜长桌,流水席般供应斋饭。
穆希一身素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如水。她身侧,顾瞻端端正正坐着,小小年纪却已懂得应对各种目光。
方子衿坐在穆希身旁,寸步不离。她总觉得今日气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柳文茵也在,帮着招呼女眷。她不时看向穆希,眼中满是担忧。
何筠立在角落,沉默不语。他自回京后便一直自责,此刻更是无心应付那些虚伪的宾客。
元熠也来了,坐在不起眼的位置,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人群中,暗流涌动。
沐柔戴着厚厚的黑纱,坐在角落里。她的手心全是汗,攥着一枚小小的瓷瓶——那是沈娓给她的毒药,见血封喉,只要刺破穆希的皮肤,就能要她的命。
沈娓坐在不远处,朝她微微点头,眼神示意:时机到了。
沐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穆希走去。她的袖中藏着那枚瓷瓶,瓶口涂着毒药的银针,只等靠近穆希,便假装行礼时“不小心”刺她一下。
沈淼和嘉成公主坐在另一侧的席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沈淼朝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子努了努嘴——那是她花重金雇来的无赖,等会儿会当众“认”出穆希,说与她在顾玹生前便有私情。
嘉成公主抿唇一笑,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沐辉端着酒壶,在人堆里穿梭。他的目标是穆希——那壶酒里,下了魏慎给的毒药。只要穆希喝上一口,便会在一月后毒发身亡。
魏连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魏慎则在不远处与几位官员寒暄,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穆希坐在主位上,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可她的目光,却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沐柔的紧张,沈淼的得意,嘉成的兴奋,沐辉的鬼祟,魏连的冷眼……每一个细节,都落入她眼中。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都来了。很好。
她轻轻抬手,朝角落里的小桃做了个手势。
小桃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沐柔终于走到穆希面前。
她福了福身,声音颤抖:“大姐姐……”
穆希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如水:“四妹来了。坐吧。”
沐柔没有坐。她往前一步,袖中的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忽然端着一盘点心匆匆走过,看似不小心撞了沐柔一下。
“啊!”沐柔一个趔趄,袖中的瓷瓶竟被撞飞——
沐柔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抓,可那瓷瓶竟一路飞到了嘉成公主身边,而且好死不死的,瓷瓶的盖子被撞开,里面的毒针弹射了出来!
嘉成公主只觉眼前一花,皱起眉头:“什么东西……啊!”
“公主小心!”有些功夫底子的沈淼察觉到不对,惊呼出声。
可已经晚了,嘉成公主凑得太近,瓶口那根涂了毒的银针,正好刺在她的膝盖上。
“啊——!”嘉成公主惨叫一声,瓷瓶落地,她的膝盖处渗出一点血珠,随即裙摆开始溢出黑血。
“来人!快传太医!”场面瞬间大乱。
沐柔站在原地,面如死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混乱之际,沈淼雇来的那个无赖忽然挤了进来,指着沐柔大声道:“是她!就是她!她与我有私情,说要借机害死烨王妃,好让我娶她!”
沐柔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无赖。
沈淼也愣住了——这人明明该指认穆希,怎么指到沐柔头上去了?
可她来不及多想,因为沐柔已经疯了一样扑向嘉成公主:“是你!是你毁了我的脸!你这个贱人!”
她扑到嘉成公主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嘉成公主本就中毒,浑身无力,被她掐得直翻白眼。
“放开公主!”御林军冲上来,七手八脚拉开沐柔。
可沐柔已经疯了,她拼命挣扎,一脚狠狠踹在嘉成公主的腿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嘉成公主惨叫一声,双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竟是被生生踹断了。
与此同时,沐辉端着酒壶,终于挤到了穆希身边。
“大姐姐,”他满脸堆笑,将酒壶里的酒倒进穆希面前的杯中,“弟弟敬您一杯,您节哀顺变……”
穆希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沐辉莫名后背一凉。
“好。”穆希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转向不远处的沈淼,“邢少夫人,方才你似乎有话要说?不如先喝杯酒,润润嗓子?”
沈淼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穆希已经示意丫鬟将那杯酒端到了她面前。
沈淼看着那杯酒,又看看沐辉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警铃大作。
“我不喝!”她一把推开酒杯。
可那杯酒已经洒了,洒在她的衣袖上,沈淼嫌弃地甩着手,将沐辉一把推开,然后马上去扶嘉成公主,那酒顿时倾倒在地。
沐辉舒了口气。
场面彻底失控。
沐柔疯了,掐着嘉成公主不放。嘉成公主双腿已断,惨叫连连。
御林军冲进来,七手八脚分开众人。太医被紧急召来,手忙脚乱地抢救。
混乱中,穆希依旧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如水。
她端起另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小桃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小姐,都办妥了。”
穆希微微点头。
大理寺的人很快赶到,将一干人等全部带走。
审讯的结果,次日便出来了——
沐柔,因嫉妒长姐,意图在宴席上毒杀烨王妃嫁祸公主,事败后行凶,致公主双腿残疾。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京城炸了锅。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那日的惊天巨变。烨王府的丧宴,竟成了修罗场,一桩桩丑闻如连环雷般炸开,炸得满城风雨。
“听说了吗?那个沐柔,烨王妃的异母妹妹,居然想毒杀亲姐!”
“何止!她还把嘉成公主的腿给踹断了!公主这辈子算是完了,两条腿废了!”
“活该!那公主平日里骄纵跋扈,没少欺负人,这回遭报应了!”
“可那沐柔也太狠了,亲姐姐啊!听说她那张脸早就毁了,戴了黑纱遮面,我听小道消息说她正是被公主泼了热油,才怀恨在心去嫁祸的……”
“哦!那就是两个人活该咯!真是一报还一报!”
沐有德府上,门庭冷落。
沐有德铁青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提笔写下断绝关系的文书,盖上了自己的私章。那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从今往后,沐柔不再是沐家女,生死荣辱,与沐家无关。他写完,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仿佛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为了和沐柔彻底断绝关系,他甚至还将沐柔的生母发卖远走,不知扔去了哪里。
秦府那边,秦序更是迫不及待——他亲笔写下休书,连看都不愿再看沐柔一眼,只让人将一纸休书送去大理寺狱中,附上一句话:“此女恶毒,与秦某再无干系。”
消息传到狱中时,沐柔正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
她浑身是伤,衣衫破烂,披头散发,那张本就毁容的脸,此刻更是青紫肿胀,不成人形。狱卒们得了上头的“关照”,每日变着法子折磨她——鞭打,烙铁,灌辣椒水,拔指甲,老虎钳……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她惨叫过,求饶过,哭喊过,可没有人理会。
唯一支撑着她的,是那句话——沈娓在她被大理寺押走前对她说过,一定会救她出去。
“你且忍着,熬过这段日子。等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沈娓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遍遍在沐柔脑海中回响,对她来说,就像是定心丸一般。
于是,她咬着牙,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下来。无论大理寺的人怎么审,她只一口咬定:是她自己恨穆希,恨嘉成公主,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没有同谋,没有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