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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0章 失控
    猖猡人的铁骑踏平第五个郡时,京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三天了。

    

    城外挤满了从北方逃难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什么也没有,只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仅剩的家当。

    

    守城的士兵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沉默着,谁也不敢开门。不是不想开,是不能开。谁也不知道猖猡人的奸细是不是混在人群中。城门一开,万劫不复。

    

    永昌帝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面色灰败如土。他的龙袍皱巴巴的,腰带也松了,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过。他的眼窝深陷,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夜不能寐。

    

    朝臣们跪了一地,黑压压的,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殿内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朕的将军呢?”永昌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朕的守军呢?你们告诉朕,猖猡人怎么就打到了京城脚下?”

    

    没有人回答。兵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他派出了三支援军,三支都全军覆没。不是将士们不勇猛,是猖猡人太多了,太强了,像是永远杀不完。而朝廷的兵力,已经耗尽了。

    

    “陛下,”邢涛出列,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朝堂上,“臣有一策。”

    

    永昌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说。”

    

    邢涛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清晰得像在念一篇写好的文章:“猖猡人势大,我军疲惫,此时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臣建议,陛下暂且南下,至江南暂避。待时机成熟,再图恢复。”

    

    殿内一片哗然。几个老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个须发花白的御史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陛下,天子弃都而逃,有损天朝上国颜面!臣请陛下三思!”

    

    永昌帝的脸色变了一下,正要开口,邢涛已经抢先一步。他转向那位御史,嘴角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王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不是弃都而逃,是去江南游玩。江南风光好,陛下早就想去看看了,是不是?”

    

    那御史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邢涛的鼻子骂道:“你……你这是欺君!你这是误国!”

    

    邢涛不慌不忙,依旧面带微笑:“王大人,你说是江山重要,还是面子重要?陛下若留在京城,万一有什么闪失,谁来主持大局?”

    

    殿内的争论声越来越大,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有人甚至动了手,朝珠扯断了,滚了一地。永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也在发抖,他不想走,他不想做那个弃都而逃的皇帝,他不想被史书写成亡国之君。可他也怕,怕猖猡人打进来,怕自己成为阶下囚,怕失去这一切。

    

    “够了!”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在殿内回荡。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低了下去,“退朝。”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叩首退下。永昌帝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几乎是从龙椅上滑下来的。

    

    罗达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御阶。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苍老,格外孤独。

    

    回到寝殿,永昌帝坐在龙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罗达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罗达,”永昌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谁可挑大梁?”

    

    罗达的身体微微一颤,连忙跪下,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陛下,奴才不敢干政。”

    

    永昌帝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朕让你说。”

    

    罗达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奴才斗胆,觉得……势单力薄、没有外戚的皇子最好。但又不能,不能是少君幼主,年纪太小,容易人心不服,动摇军心民心。”

    

    永昌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一下,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榻上,轻轻叹了口气。

    

    安王顾琰,生母是微贱早逝的宫人,其妻沈氏之族又已覆灭,年纪也足够,是当下最好的人选。

    

    殿外,天色沉沉,不见星月。

    

    永昌帝不知道,他这一步棋,会把他带向哪里。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他不想做亡国之君,他不想失去一切。至于其他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永昌帝禅位的诏书是在一个阴沉的早晨颁布的。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黑压压的,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诏书是邢涛亲笔起草的,措辞华丽,引经据典,说是“朕德薄能鲜,不堪天命,愿禅位于安王琰,以安社稷”。

    

    禅位大典草草了事。没有鼓乐,没有欢呼,连例行的朝贺都省了。

    

    禅位后,永昌帝立刻带着叶丽妃为首的一干妃嫔和部分宗亲南下避难。

    

    皇家的马车辘辘驶出宫门,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街道两旁,百姓们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这支仓皇南下的队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因邢涛说,新皇登基,必须隆重,必须盛大,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大承的天,换了。

    

    于是,顾琰的登基大典十分奢靡,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太和殿重新粉刷,金粉用了上百斤;御阶上的汉白玉换了新的,每一块都从西山采来,耗费了无数人力;龙袍赶制了七套,每一套都用蜀锦织成,上面绣着九条五爪金龙,连龙须都是用金线捻的。

    

    大典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排列,黑压压一片,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金水桥。

    

    鼓乐齐鸣,钟磬交响,声震云霄。顾琰穿着那件崭新的龙袍,头戴冕旒,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终于挺过风雪、迎来春天的竹。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坐在龙椅上,俯瞰着脚下那些跪伏的朝臣,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他终于坐上了这把椅子。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他的生母是个宫女,卑微得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他从小就知道,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人会帮他,他只能靠自己。他讨好父皇,结交大臣,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生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如今,他终于坐上了这把椅子。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如今都跪在他脚下,高呼万岁。

    

    “陛下,”邢涛走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圣旨,声音洪亮如钟,“请陛下颁布年号。”

    

    顾琰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至明,”他朗声道,“取‘至明至圣’之意。从今往后,便是至明元年。”

    

    朝臣们再次跪伏,高呼万岁。那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顾琰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那片金碧辉煌的藻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不知道,这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却难。他也不知道,那些跪在他脚下的人,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他只知道,他赢了。

    

    他的第一道圣旨,是加封邢涛为异姓王,封号“定国”,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第二道圣旨,是迎娶邢涛的小女儿邢芳为皇后,择日大婚。第三道圣旨,是派邢涛安排和猖猡人讲和的事宜。

    

    沈娓站在安王府的佛堂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慢慢地捻动起来。

    

    “贵妃娘娘,”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派人来传话,说晚些时候来看您。”

    

    沈娓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劳苦功高的原配只被封了贵妃。

    

    邢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邢涛穿着新制的王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王冠,站在府门口,迎接着络绎不绝的贺客。他的脸上满是得意,眼角眉梢都透着满足,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邢奇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喜气。邢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二弟,”邢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封了王,妹妹当了皇后,咱们邢家,总算熬出头了。”

    

    邢远收回目光,看着大哥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嘴角弯了弯:“是啊,咱们邢家熬出头了。”

    

    此时,猖猡人的大帐里,乌恩其斜靠在虎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

    

    邢涛派来的使者跪在帐中,双手捧着国书,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陛下愿意割让北方三郡,每年纳贡绢布二十万匹、粮食十万石,另送白银百万两,以求两国罢兵。”

    

    乌恩其没有接国书,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垂死挣扎时的满足。

    

    “三郡?”他抬起眼皮,看了那使者一眼,“不够。”

    

    使者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那……那殿下的意思是……”

    

    乌恩其将匕首插回鞘中,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茫茫的草原,风沙漫天,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望着南方,望着那座他觊觎已久的都城,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让你们大人亲自来和我商谈。”

    

    待使者走后,乌恩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火,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应乌恩其的要求,邢涛亲自北上。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队,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倒真有几分大国使臣的气派。

    

    可他的心里并不踏实。乌恩其不肯合作,猖猡人的胃口越来越大,割让三郡、纳贡岁币、白银百万两,这些还不够,他们还要更多,真是让人恼恨!

    

    新朝刚立,根基不稳,若是猖猡人继续南下,他这个“定国王”的位置,怕是坐不稳。

    

    猖猡人的大帐比上次来时又大了许多,帐外的旗帜也多了几面,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鹰隼在空中盘旋。

    

    邢涛被引进帐中,乌恩其依旧斜靠在虎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定国王,别来无恙?”乌恩其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邢涛强撑着笑脸,拱手行礼:“殿下客气。陛下遣臣来,是为了两国和谈之事……”

    

    乌恩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和谈的事不急。安国王远道而来,先歇歇脚,尝尝我们草原的马奶酒。”

    

    他拍了拍手,几个侍女端着酒壶和银杯走进来,斟满了酒,递到邢涛面前。邢涛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酸涩,他差点吐出来,却硬撑着咽了下去。乌恩其看着他,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笑了。

    

    邢涛在猖猡人的营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乌恩其好吃好喝地招待他,却绝口不提和谈的事。邢涛每次提起,乌恩其便岔开话题,说草原的天气,说马匹的饲养,说今年牛羊的收成。

    

    邢涛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却毫无办法。第四天,他想走,却被帐外的卫兵拦住了。乌恩其派人传话,说“殿下还有要事与定国王商议,请定国王再留几日”。邢涛的心沉了下去,却别无他法。

    

    消息传回京城时,顾琰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邢涛的亲笔信,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作响,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信上写着,乌恩其要三个真公主和亲,要分别嫁给猖猡的三位王子,还要增加岁币,还要割让更多的土地,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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