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此等无礼的要求,他不该答应。可若是不答应,猖猡人便会继续南下,他的皇位,他的江山,他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五公主和淑接到旨意时,正在御花园里浇花。她听完内侍宣读的圣旨,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水壶,整了整衣襟,跪地接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公主嘉成接到旨意后,在寝殿里发脾气,她摔了花瓶,摔了茶盏,摔了梳妆台上所有的胭脂水粉,哭喊着“我不去”,骂着“父皇无情”,骂着“皇兄无义”,可没有人理她,她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六公主仪芳接到旨意时,正在刺绣,她听完内侍宣读的圣旨,手中的针停了一下,扎进了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和亲的队伍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出发了。三辆马车,三个公主,带着丰厚的嫁妆和无尽的屈辱,向北而去。
然而,迎接她们的,是比成为异族人王妃更悲惨的命运。
猖猡人的祭坛搭在草原上,用原木垒成,高耸入云。坛顶铺着红色的毡毯,四角插着狼头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狼在嚎叫。
猖猡人要用大承的公主祭旗,这是他们的规矩,也是他们的羞辱。五公主和淑被押上祭坛时,面色平静如水。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恐惧。她一步一步走上祭坛,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也不肯弯腰的竹。
嘉成被押上祭坛时,她哭喊着,挣扎着,像一条被拖上砧板的鱼。她的凤冠歪了,嫁衣皱了,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她瘸着腿挣扎着跪在祭坛上,朝着猖猡的王子磕头,额头磕在木板上,咚咚作响,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猖猡的王子们看着她,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眼中满是不屑。
和淑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走过去,弯腰将嘉成从地上拉起来,威严道:“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你这样还是大承的公主吗?”
嘉成被她拉起来,依旧在哭,只是声音低了些。和淑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面朝南方,面朝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都城,闭上了眼睛。刀落下时,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
嘉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的头也落了地,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恐惧,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至死都不甘心。
仪芳却是奇迹般地幸免于难,据说那三王子雅都看她年纪尚小,起了恻隐之心,将她保下,只是用她的贴身侍女祭了旗。
祭坛上,三颗人头还在滴血。
猖猡人的巫师挥舞着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将血洒在狼头旗帜上,洒在祭坛的四周,洒在那些围观的将士身上。欢呼声震天,号角声长鸣,草原上的风将这些声音送得很远很远,送到南方,送到那座听不见公主们哭声的都城。
邢涛被押上城楼时,猖猡人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他的王袍被扯破了,发冠歪了,脸上还有几道血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被五花大绑,推搡着走上城楼,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城楼上,乌恩其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邢涛,微微笑了:“定国王,你看,这城楼上的风景,是不是很好?”
邢涛咬着牙,没有说话。他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望着那些飘扬的狼头旗帜,望着远处那座他曾经生活过的都城,心中涌起一阵悔恨。
乌恩其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你猜猜,你们皇帝,会不会拿更多的东西来换你的命?”
还不等邢涛回答,乌恩其就自顾自地道:“可惜啊,我要用你换京城旁边的土地,你的皇帝不肯。”
邢涛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不……不会的……陛下不会放弃我的……我是定国王……我是他的岳父……他不会……”
乌恩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还透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垂死挣扎时的满足。
他弯下腰,伸手捏住邢涛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你的皇帝,”他一字一句道,“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可以送去死,你算什么东西?”
邢涛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乌恩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狼狈的,卑微的,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手臂,从肩膀到全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殿下……殿下饶命……”他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石砖上,咚咚作响,声音里满是恐惧和乞求,“我愿为殿下做牛做马……我愿把邢家的所有家产都献给殿下……我愿……”
乌恩其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看着这个为了权力不惜出卖国家、出卖亲人、出卖一切的人,此刻像一条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他的眼中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深的冷漠。
“我不需要。”
说罢,他抬起脚,一脚踢在邢涛肩头,将他踢翻在地。
邢涛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石砖上,眼前一阵发黑,还没来得及反应,乌恩其已经弯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邢涛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堪堪点着地面,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他拼命挣扎,可乌恩其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乌恩其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抓着邢涛的衣领,另一只手解开了他的王袍,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邢涛的肚子鼓鼓的,随着呼吸起伏不定,像一只受惊的蛤蟆。
乌恩其从腰间拔出那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邢涛看着那柄刀,瞳孔剧烈地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刀落下来。
第一刀,划开了中衣。第二刀,划开了皮肤。血涌出来,温热而腥甜,溅在乌恩其的手上,溅在邢涛的脸上,溅在城楼的石砖上。邢涛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栖息的黑鸦。
乌恩其没有停,他的手很稳,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分解一头牲畜。第三刀,剖开了腹壁。第四刀,露出了腹腔。
邢涛已经叫不出来了。他的嘴大张着,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浑身剧烈地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乌恩其将匕首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伸进邢涛的腹腔,摸索了一阵,然后拉出了什么——一截灰白色的、湿漉漉的、还在蠕动的肠子。
邢涛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哀鸣。乌恩其握着那截肠子,站起身来,走到城楼的垛口前,然后回头看了邢涛一眼。
“定国王,该上路了。”
乌恩其微笑着松开手,将邢涛推下城楼。邢涛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急速下坠。
可他没有掉下去——那截被乌恩其握住的肠子还连着他的腹腔,将他在空中拉住了。他的身体在城楼的外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又像一只被孩童戏弄的蚂蚱。
鲜血从空中洒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仰头观望的士兵脸上。那截肠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条细细的血线,将邢涛和乌恩其连在一起。
乌恩其站在城楼上,手中握着那截肠子,低头看着下方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邢涛的身体终于坠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那截肠子从空中飘落下来,软塌塌地摊在血泊中,像是一条被踩爆的蛇。
城楼下,鸦雀无声。猖猡的士兵们仰头看着他们的二王子,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依旧平静如水的脸,忽然齐齐拔出弯刀,高举过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乌恩其转过身,走回城楼中央,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
擦完手,他将帕子丢在地上,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弯起一个野性的弧度。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
顾琰站在太和殿的龙椅前,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脸色惨白如纸。猖猡人的铁骑已经踏破了最后一道防线,距离京城不过百里。
朝臣们跪了一地,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已经悄悄溜走了。他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有人喊“死守京城”,有人喊“陛下南巡”,有人喊“和谈”,有人喊“迁都”。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疼欲裂。
“够了!”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惊恐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最后的倔强,“朕意已决,死守京城!大承的列祖列宗在上,朕绝不弃都而逃!”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钦佩,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邢奇跪在人群中,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父亲邢涛——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定国王,如今已经成了猖猡人城楼上的亡魂。肠子被拉出体外,坠下城楼,死无全尸。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猖猡人,还是该恨父亲,还是该恨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他只知道,京城守不住了。
那一夜,御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顾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标注着猖猡人的进军路线和朝廷的防线。
他的手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京城划到江南,从江南划到更南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心也在发抖。他不想走,他不想做那个弃都而逃的皇帝,他不想被史书写成亡国之君。可他更怕死,更怕成为阶下囚,更怕失去一切。
天刚蒙蒙亮,顾琰便带着亲信心腹们,从宫城的侧门悄然离去。
消息是在中午时分传开的。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跑了”,然后整座京城便炸开了锅。百姓们涌上街头,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抢,有人烧。
店铺被砸开,粮仓被哄抢,连寺庙里的佛像都被搬走了。守城的将士们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皇帝抛弃了他们,他们的将军战死了,他们的朝廷已经不复存在。他们不知道该为谁而战,也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战。猖猡人的大军还没到,京城已经自己乱了起来。
世家们也跟着顾琰纷纷南逃,不管是邢家,还是尤家、魏家,还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此刻都像丧家之犬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南跑。
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说过的体面,也没有人在乎他们曾经的风雅,他们只知道,京城要沦陷了,他们要活命。
苏贵妃没有跑掉。不是她不想跑,是没人带她跑。顾琰走的时候,只带了自己的亲信和妃嫔,而那些太上皇的妃嫔,那些不被重视的公主皇子,连永昌帝都没带走,自然而然的也都被他遗弃在了这座即将沦陷的都城里。
“娘娘,娘娘——”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苏贵妃的寝殿,脸色煞白,“猖猡人破城了!东城门已经破了!他们在城里杀人放火,到处都在杀人——”
苏贵妃叹息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平静道:“静柔呢?”
“公主……公主在偏殿……”
苏贵妃没有犹豫,快步走出寝殿,朝偏殿走去。
偏殿里,静柔正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看见苏贵妃进来,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母妃,外面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