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贵妃蹲下身,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静柔,捧着她的小脸,一字一句道:“静柔,你听母妃说。等一下,你跟着珈蓝姐姐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不要哭,不要出声,记住了吗?”
珈蓝是苏贵妃的贴身宫女。
静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布偶兔子抱得更紧了。
不多时,猖猡兵冲进皇宫,苏贵妃替静柔挡了一刀,被砍伤了肩膀。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身后,一个宫女抱着静柔,拼命地往后花园跑。
“快走!”苏贵妃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然后举起剪刀,朝最前面的那个猖猡兵扑了过去。
珈蓝抱着静柔,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过御花园。静柔趴在她肩上,泪眼模糊地看着苏贵妃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火光中。
她想喊“母妃”,可她记得母妃的话——不要出声。她只是把脸埋在珈蓝的肩头,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珈蓝跑出后花园,跑到宫墙边,正要往侧门跑,几个猖猡兵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挡住了去路。珈蓝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静柔从她怀里滚了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珈蓝爬起来,扑在静柔身上,将她护在身下,闭上眼睛,等着那致命的一刀落下。
刀没有落下来。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支黑色的箭矢从远处飞来,正中那个举起弯刀的猖猡兵的后心。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箭尖,然后缓缓倒下。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飞来,如同暴雨般倾泻,将那几个猖猡兵射成了筛子。
珈蓝抬起头,只见一队玄甲骑兵从宫门外冲了进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面覆青铜鬼面,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从地狱里杀出的修罗。
领头的那个骑着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马身披着玄色的甲胄,四蹄如雪,在火光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的面具是最狰狞的那一个,青面獠牙,双目赤红,像是能吞噬一切。他在珈蓝和静柔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弯腰将静柔从地上抱了起来。静柔浑身发抖,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那人抱着静柔,翻身上马,策马冲向城门的方向。身后,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将沿途的猖猡兵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在东城门与猖猡人的主力相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厮杀声震天。那人一手抱着静柔,一手挥剑,剑光如雪,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没有人能挡住他,也没有人敢靠近他。他的面具太恐怖,他的剑太快,他的马太神骏,他像是从天而降的战神,不可阻挡。
猖猡人的攻势终于被逼退了。城门被重新堵上,城内的猖猡兵被清理干净,玄甲骑兵列阵在城门后,如同一道铜墙铁壁。
那人勒住马,将静柔交给身后的亲兵,然后策马走到城门前,摘下脸上的面具。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拔如峰,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厉。
而那双眼睛,一只漆黑如墨,一只隐隐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如同两颗落入凡尘的星辰。
静柔看清那人的面容后,忍不住喜极而泣,惊叫出声:“十三哥!”
城楼上的士兵们愣住了,城内的百姓们也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烨王……是烨王殿下……”
“殿下回来了……殿下没有死……”
那人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些惊恐的、期待的、不可置信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雷霆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孤乃大承烨王。蛮子不可造次!”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烨王殿下千岁”,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如山呼海啸,在京城的上空回荡。
顾玹勒住缰绳,望着城下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屋,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望着那些惊恐的、期待的、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望着南方。
他知道,他的敌人不止在城外。那些抛弃京城、抛弃百姓、抛弃一切的人,正在南方,在那些繁华的、安全的、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继续做着他们的美梦。
顾玹回来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座京城。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探出头来,那些绝望的士兵重新握紧了刀枪,那些已经放弃希望的人眼中又燃起了光。
“烨王殿下回来了”——这句话像是一道符咒,将这座即将沦陷的都城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可顾玹知道,光靠一腔热血,守不住这座城。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猖猡大军,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召集所有能战之兵,城门口集合。”
元熠是在傍晚时分赶到京城的。他带着几百名从西北收拢的军士,风尘仆仆,满脸沙土。他的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泠月和方子衿在他身后,泠月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冷如霜。她们的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可她的人始终没有倒下,三人在城门口与顾玹汇合。元熠和泠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多年的师徒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师父,”顾玹看着元熠,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看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坚定,“您老还撑得住吗?”
元熠笑了笑,笑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说的什么话,我才不老。”
泠月没有接话,只是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剑锋。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是昨日与猖猡人交战时留下的。
她将剑插回鞘中,抬起头,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声音清冷如泉:“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方子衿只觉得浑身得到血都沸腾了,朗声说;“好!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玹笑了。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策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元熠、泠月和方子衿,还有那些从谟罗国带来的、从西北收拢的、从京城招募的将士们。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城楼上,战鼓擂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擂在每个人心上。
顾玹亲自上阵,一马当先,冲进猖猡人的阵中。他的剑光如雪,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他的面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如同鬼魅,他的战马“逐风”四蹄翻腾,如入无人之境。身后的将士们被他感染,怒吼着冲上去,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元熠和方子衿从侧翼杀入,他的枪法依旧凌厉,每一枪都直取要害,没有半点花哨。方子衿在一旁也不含糊,佛挡杀佛。
泠月从另一侧包抄,她的剑快如闪电,只攻不守,像一道黑色的旋风,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三路夹击,猖猡人的阵脚终于松动了。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个戴着修罗面具的将军是人是鬼,他们只知道,这些人不怕死,杀不完,打不退。
穆希站在城楼上,手中握着一面大承的旗帜。那旗帜是她在库房里找到的,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破了几处,可那上面绣着的“承”字依旧鲜红如血。
她将旗帜高高举起,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她的身后,春棠、小桃、竹玉、柳文茵,还有那些自发组织起来的妇孺老幼,都在默默地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面旗帜举得更高了些。
城下的将士们抬头看见那面旗帜,看见那道纤细而笔直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他们的王妃还在,他们的旗帜还在,他们的城还在。
“我们与大承共存亡!”穆希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将士们齐声高喊:“共存亡!共存亡!”
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传到猖猡人的耳中,传到那些正在南逃的世家耳中,传到这片正在被战火吞噬的土地上。
穆简在城内组织壮丁搬运滚石檑木,修补城墙,运送伤员。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骂骂咧咧的,可那些被他骂的人没有一个不服气。
卢端坐在城内的临时指挥所里,手中拄着竹杖,面前摊着舆图,听着斥候的汇报,一条一条地分析敌情,部署兵力。
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他的心比谁都亮堂。何筠负责后勤,调配粮草,清点军械,登记战功。他的账本记得一丝不苟,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差错。
这场仗打了三天三夜。猖猡人攻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第四次,他们终于退了。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动了。他们的伤亡太大,士气太低,粮草也快耗尽了。乌恩其站在营帐前,望着远处那座依旧屹立的城楼,沉默了很久。他看见城楼上那面“承”字旗还在飘扬,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还在,看见那些将士们还在欢呼。
他知道,这一仗,他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战术,是输在了一口气。那座城里的人,比他想象的更不怕死。
消息传遍京城时,百姓们涌上街头,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楼的方向磕头;有人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夜;有人把家里仅有的粮食拿出来,送给守城的将士。
他们不知道这场胜利能维持多久,不知道猖猡人还会不会再来,不知道南逃的皇帝还会不会回来。他们只知道,今天,他们还活着。他们的城,还在。
穆希走下城楼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春棠连忙扶住她,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柳文茵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她。穆希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舍不得停下,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碗底朝天。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朝柳文茵笑了笑:“柳夫子,谢谢你。”
柳文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夜,京城没有宵禁。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巡逻、放哨、修补城墙。妇孺老幼齐上阵,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
他们知道,这座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他们也知道,那个戴着修罗面具的将军和他的王妃,会和他们一起,守住这座城。
谟罗国的那大半年,顾玹和穆希一刻也没有停歇。他们知道,猖猡人不会善罢甘休,京城迟早会有一场硬仗。
他们在谟罗国积极练兵,从那些流亡的旧部中挑选精壮,从谟罗国的勇士中招募志愿,从西域的商队中购买马匹和兵器。
泠月亲自训练骑兵,元熠负责战术演练,顾玹带着将士们日夜操练,风里来雨里去,从不停歇。
穆希则带着春棠、小桃、竹玉、柳文茵等人,准备粮草,储备药材,联络旧部,布置暗桩。她的书信像雪片一样飞出去,飞向那些曾经受过顾玹恩惠的将领,飞向那些对朝廷失望的官员,飞向那些还愿意为大承一战的人。
可他们没想到,大承这么不经打。从猖猡人进犯到京城告急,不过一个多月。那些他们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那些他们曾经寄予厚望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战死或逃跑;那些他们曾经效忠的皇帝和朝廷,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他们只能打京城保卫战了。这是最后的防线,也是唯一的希望。
顾玹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点了点:“我们没有退路,京城若破,大承便真的亡了。”
没有人说话。
元熠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泠月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手中的剑握得很紧。
方子衿抿着唇,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方述,那个为大承而死的父亲,还有三位兄长。
穆简坐在角落里,手中捏着一壶酒,却没有喝。
卢端坐在桌边,手中拄着竹杖,面色平静如水。
何筠低着头,手中还捏着一本账册,不知在想什么。
穆希站在顾玹身边,看着那幅舆图,看着京城那个小小的点,心中涌起一阵惆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父亲在街道上玩耍时,第一次看见那座巍峨的城门。父亲指着城门上的“承”字,对她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大承。”
她抬起头,看着顾玹,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坚定,嘴角弯了弯:“我们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