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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奖的使臣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抵达京城的。队伍不大,仪仗也算不上隆重,几面旌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像是有气无力的病人。
为首的官员姓周,是顾琰新提拔的侍御史,生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像是随时在打量什么。
顾玹在城门口接见了使臣,没有开中门,没有设仪仗,甚至连像样的接风宴都没有。他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周御史,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御史仰头望着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心中有些不悦,却不敢发作。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上写得花团锦簇,什么“烨王忠勇可嘉”、“守城有功”、“朕心甚慰”,可那些华丽的辞藻底下,不过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虚职——太傅、尚书令、中书监,都是些听起来好听、实则没有实权的头衔。
顾玹听完圣旨,没有跪接,只是拱了拱手,淡淡地说了一句“臣领旨”。
周御史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不敢多言,只是将圣旨双手奉上,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陛下还有一事相询。”
顾玹接过圣旨,看也没看,随手交给身后的何筠,声音中透着不耐烦:“说。”
周御史斟酌着词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猖猡人已退,京城局势已稳。陛下问殿下,是否愿意暂缓前线之事,回行宫觐见陛下?陛下想念殿下,盼与殿下兄弟团聚。”
顾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周御史后背一凉。沉默了片刻,顾玹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猖猡人虽退,贼心不死。京城乃大承根本,不容有失。臣奉命守城,不敢擅离。请陛下恕罪。”
他说完,便转身下了城楼,留下周御史一个人站在风中,面色青白交加。
周御史回到行宫时,将顾玹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顾琰。他添油加醋地说顾玹如何傲慢、如何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说城楼上连个像样的接风宴都没有,说他连圣旨都不肯跪接。
顾琰听完,面色阴沉如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又敲,敲得指甲都泛了白。他知道顾玹不会来,可他没想到他连装都不肯装一下。这分明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邢芳端着茶盏走进御书房,看见顾琰那张铁青的脸,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将茶盏放在案上,柔声劝慰了几句,可顾琰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邢芳回到寝殿,心中烦闷,便让人去请沈娓来陪她做女红。
沈娓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头发用玉簪绾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见到邢芳便行礼问安,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邢芳对这个贵妃没有什么好感,可在这陌生的行宫里,她实在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两人坐在窗前,手中捏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邢芳绣了一朵牡丹,又拆了,又绣了一朵,又拆了,反反复复,怎么也绣不好。
“娘娘有心事?”沈娓轻声问,手中的针线不停,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邢芳叹了口气,将绣绷放在膝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里满是愁绪:“陛下这些日子愁得睡不着觉,我又帮不上忙。我这个皇后,当得真没用。”
沈娓手中的针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绣起来。她低着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娘娘不必自责,”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柔亲切,“陛下的烦恼,其实也就一个。”
邢芳转过头,看着她:“什么烦恼?”
沈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绣完那朵兰花,才抬起头,看着邢芳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把那个烨王叫过来,不让他待在前线,放到眼皮子底下,不就好了?”
邢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可这难得很。前朝之事,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能插嘴的。”
沈娓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绣花:“娘娘说得是。这种事,还是该找您兄长那样的国之栋梁商议。”
邢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放下绣绷,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对啊,可以找兄长们商议!”
沈娓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绣花。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邢奇是在次日一早进宫的。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的玉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步伐稳健,面色从容,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谋士。他在御书房里跪了许久,顾琰才抬起头看他一眼。
“陛下,”邢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一策,可解陛下之忧。”
顾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说。”
邢奇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可强召烨王朝见。连下九道律令急召,如若他还是抗命,便坐实了谋反之罪。到时候,陛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他。天下人只会说他抗旨不尊,不会说陛下不容兄弟。”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顾琰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邢奇脸上,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暗流,又像是火焰,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阴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狠厉,还有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好,”他一字一句道,“这个好。”
邢奇低下头,嘴角也弯了起来。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顾琰怕顾玹,怕得要命。
他怕顾玹夺他的皇位,怕顾玹比他更得人心,怕顾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映出的那个懦弱的自己。只要抓住这个“怕”字,他就能让顾琰做任何事。
九道律令在三天内接连发出,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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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召烨王回新的“京城”觐见;第二道,责问烨王为何迟迟不动身;第三道,警告烨王莫要抗旨;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每一道都像是催命符,飞向京城,飞向顾玹。消息传到京城时,百姓们愤愤不平,将士们义愤填膺。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他们只知道,那个守住了京城的烨王,那个带着他们打退猖猡人的将军,正在被他们的皇帝当成叛徒对待。
顾玹站在城楼上,手中捏着那九道律令,看一封,烧一封。纸灰在风中飞舞,像是黑色的蝴蝶,渐渐消散在暮色中。
穆希沉默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分给他。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惧任何前路艰险。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一夜之间,整座京城都知道——烨王要领命去觐见新帝了。百姓们站在街头,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愤不平,有人沉默不语。他们知道,那个守住了京城的王爷,那个带着他们打退猖猡人的将军,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穆希坐在城楼下的议事厅里,面前坐着几位投靠了顾玹的将领和朝臣。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将每一个人眼中的忧虑都收进眼底。
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殿下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厅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个老将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王妃,陛下他……当真会动手?”
穆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她却喝得很慢。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气量狭小,功高震主之人,从来都容不下。”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将,声音低了下去,“殿下在,京城在;殿下走,京城还能守多久?”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猖猡人虽然退了,可贼心不死。若是顾玹走了,军心涣散,士气大损,这座城迟早会再落入敌手。
而那些跟顾玹走得近的人,那些曾经在京城保卫战中出过力的人,顾琰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他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何况是他们?厅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一言不发。
当夜,元熠在城内的军营中设了一桌酒席。酒是上好的烈酒,菜是简单的几碟卤味,可来的人不少。
何筠坐在元熠身侧,手中端着酒杯,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扫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元熠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帐中每一个人都听清。
“诸位,”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大家是想做案板上的鱼肉,还是想领个从龙之功?”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元熠放下酒杯,负手而立,不疾不徐道:“我们烨王殿下,天姿灵秀,天生异象。破军星转世,西王母赐福之人。大承战神,天潢贵胄——”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怎么就坐不得那龙椅?”
帐中的呼吸声粗重起来。有人攥紧了酒杯,有人握住了刀柄,有人低下了头,不敢与元熠对视。何筠站起身来,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既然都和烨王殿下上了一条船,不如搏一搏。搏赢了,封妻荫子,世代荣华;搏输了——不过一死。可若是不搏,诸位觉得,那位陛下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顾琰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何况是他们这些“顾玹的党羽”?他们早已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酒一碗一碗地喝,话一句一句地说,帐中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激昂,从激昂变成了决绝。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拔刀立誓,有人红了眼眶。元熠看着这些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知道,火候到了。
顾玹是在子时准备启程的。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站在城门口,身后是几个亲兵和一辆简朴的马车。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在风中也不肯弯腰的松。穆希站在他身旁,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温暖。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守护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玹转过身,只见数十名将领和朝臣从黑暗中走来,步伐匆匆,面色凝重。他们走到顾玹面前,齐齐站定,然后——跪了下去。
“殿下!”为首的老将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殿下不能去!”
顾玹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冷不热:“你们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没有人起来。那个老将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殿下此去,必是凶多吉少。殿下若去了,京城谁来守?将士们谁来带?我们这些跟殿下出生入死的人,谁来护?”
顾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这是陛下的旨意,我身为臣子,不能抗旨。”
“殿下!”另一个将领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愤懑,“陛下连发九道律令,分明是要逼殿下就范!殿下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殿下若不去,便是抗旨!横竖都是死,不如——”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顾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开口,更多的人跪了下来。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那些铠甲和官袍映得发白,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请殿下称帝!”那个老将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在夜空中回荡。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请殿下称帝!请殿下称帝!”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在京城的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传到那些还在沉睡的百姓耳中,传到城外那些还在观望的将士耳中,传到这片正在被战火吞噬的土地上。
顾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了穆希一眼,穆希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中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