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部委破例嘉奖,这小子真有本事。”
往后谁再嚼舌根,我牛三第一个不答应!
医务室内,丁秋楠望着窗外的腊梅出神。
纤指无意识摩挲着医书扉页,那页角已被揉出细碎褶皱。
黄姨整理着病历,见状暗暗叹气。
这丫头,再这么下去非闷出病不可。
小丁,食堂中午有肉菜,还不用饭票,咱一块去打菜吧。”
黄姨敲了敲桌子,手里端着铝饭盒。
丁秋楠转过头,愣愣地问:肉菜?不用饭票?
可不,听说是部委奖励...王卫东同志两头大肥猪。”
黄姨把从病人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了出来。
王卫东...丁秋楠突然没了胃口。
但见黄姨一脸期待,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走,咱们吃肉去,晚上估计得加班整理病历了。”
...
说是吃肉,可轧钢厂两万多号工人,两头猪哪够分的。
南易带着一帮厨子,只好把肉剁成末,炒得喷香,拌进白菜萝卜里。
每人饭盒里,能看见的肉星儿也就那么几粒。
就这样,当天食堂窝头的销量还是破了纪录,一天卖出八万个。
肉菜不要钱,馒头可得要票。
工人们吃饱喝足在车间唠嗑时,王卫东蹬着自行车去了拉皮条胡同。
他是给牛嫂子送猪大肠去的。
杀猪时王卫 然想起,牛嫂子隔壁的于老爷子就好这口。
平时牛志军隔三差五就得托人买几挂送去。
这回有现成的,可不能错过。
牛志军崴了脚在家歇着,王卫东正好送肠上门,顺便谈点工作。
轻轻敲门,开门的正是小牛。
卫东叔来啦!小家伙乐得一蹦三尺高。
王卫东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塞过去。
这年头的大白兔可是实打实的牛奶做的,一颗顶一杯奶,半点不掺假。
谢谢叔!妞妞,来吃糖!小牛扭头就找妹妹去了。
牛嫂子从屋里出来笑道:卫东,你可把他们惯坏了。”
自家孩子嘛。”
王卫东推车进院,牛嫂子一眼就瞅见那两挂猪大肠:买的?
算不上买,部委不是给了两头猪嘛,我就把肠子留下了。”
巧了不是?眼瞅着要过年,市面上猪肠子都被屠户留着,于老爷子跑遍菜场都没买着,急得直跺脚。”
牛嫂子也不客气,拎起肠子就往隔壁走。
嫂子,这肠子...不洗洗?王卫东纳闷。
上次他明明记得牛嫂子是洗过才送去的。
唉,现在老爷子口味变了,专爱吃带味儿的大肠。”
牛嫂子撇撇嘴,一脸难以理解。
好家伙,这老爷子够生猛。
王卫东顿时来了兴趣,改天非得见识见识这位奇人。
院里两棵树,一棵是核桃树,曾被王卫东砍过枝;一棵是腊梅,完好无损。
两棵树看着不太对称。
腊梅正开着淡粉的花,风一吹,花瓣轻颤,煞是好看。
嗯,正好派上用场。
咔嚓。”
卫东来啦,快进...你干啥呢?
王卫东把折下的腊梅 条几上的花瓶:鲜花配病人嘛。”
牛志军:....
泡上高碎,点上烟,当然都是王卫东在张罗。
“志军哥,你听说过品高碎也有讲究吗?”
“讲究?”
牛志军低头瞅了瞅搪瓷杯里的茶叶末,又抬眼望向王卫东。
王卫东用指尖沾了点茶水,轻轻抹在眼皮上:“茶能明目...”
牛志军撑着桌子站起身,拖着伤腿把茶杯挪开:“你小子尽糟蹋好东西,高碎五毛钱一两呢,等你嫂子回来看见,又该念叨我了。”
难道不是这样?莫非还得喊一句来杯高达↑↑才够味?
歇了片刻,王卫东将茶杯推到一旁:“志军哥,过些日子我要去港城,第十一车间想托付给你照看。”
“我?”
牛志军一怔,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碎叶上。
王卫东明白他的顾虑,但第十一车间关乎后续计划,容不得半点闪失。
车间里倒是有几位能人——二手科学家、瘦猴、赵解放、梁拉娣、佟志,都是各自领域的好手,但要管理整个车间还欠火候。
这年头不比以后,工人老大哥们可都是有脾气的。
车间主任既要得人心,又要压得住阵,还得会跟上级打交道。
尤其是第十一车间情况特殊,这个主任更不好当。
“放心,我会向杨厂长申请,给你提一级办事员待遇。”
王卫东轻声补充。
“胡扯!我牛志军是图这个的人吗?”
牛志军瞪圆眼睛,“你只管去,车间有我盯着,谁敢 ,老子打断他的腿!”
王卫东默默看向牛志军那条伤腿:......
“咳...你小子找揍是吧?这是摔的!”
牛志军尴尬地解释,“门口那台阶看见没?小牛前儿晚上在那儿撒了泡尿,早上结冰...”
好嘛,原来是被亲儿子坑了。
王卫东: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又聊了会儿工作,王卫东起身告辞。
牛志军知道他忙,也没强留吃饭。
等牛夫人从于老爷子家回来,见王卫东已走,埋怨道:“卫东兄弟怎么走了?于老爷子为着大肠的事,还特意送了幅扇面给他呢。”
扇面...牛志军嘴角抽了抽。
“媳妇,你坐,有件事...”
牛志军把王卫东的托付细细说了一遍。
牛夫人眉头紧锁:“你糊涂了!我常去张家老太太那儿串门,听张老说最近风向不太对,怕是要变天。”
“部委都收到好几封举报信,说王卫东搞投机倒把,全被领导压下了。
这风真要刮起来,谁知道会怎样?”
“你现在蹚这浑水,值当吗?”
牛志军敬佩地望着妻子。
他这位胡同里长大的媳妇人缘极好,加上老拉家的关系,虽在部委挂闲职,消息却格外灵通。
不过...
牛志军长叹:“我不能眼看着办实事的好小伙被风吹倒。
上头的事我不懂,就知道第十一车间挣了外汇,帮了不少穷苦人。”
见丈夫态度坚决,牛夫人不再多言,转身去督促小牛写作业。
牛志军则独自思量着,若真起风,该如何应对。
牛志军压低声音说道:去外面放出消息,咱们老牛家又要招女婿了,哪个媒婆能给大红说成亲事,就赏一斤猪肉!
王卫东回到轧钢厂时,五辆满载暖宝贴的卡车已整齐停放在车间门口,这是要运往北方的首批货物。
瘦猴正在大树下焦急踱步,远远望见王卫东便快步迎上前。
卫东哥,火车两小时后发车,就等您了。”
数量都清点过了?王卫东走到卡车旁仔细检查。
清点三遍了,每车两万张,总共十万张。
我和赵解放反复核对过。”
好,出发!
王卫东在瘦猴错愕的目光中,径直登上了俞长生的卡车。
瘦猴这小子运气太差,还是别坐他的车为妙。
急于将功补过的瘦猴狠狠瞪了傻狗一眼。
都怪你!
傻狗一脸无辜。
五辆卡车轰鸣着驶向火车站。
进站口处,那个留着寸头的年轻人如标枪般挺立,引得过往姑娘们频频侧目。
花十八,来得真早。”
王卫东跳下车招呼道。
首批货物意义重大,必须谨慎对待。”
花十八神色肃然,随即凑近低声道:以后人多的时候别叫我花十八了。”
那叫什么?王卫东不解。
这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确实有个奇特的名字——花十八。
据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十八。
叫我克鲁斯吧,这是我的英文名。”
克鲁斯?这可是京城,你活腻了?王卫东皱眉打量他,忽然笑道:要不就叫你花同志?
花十八:......
幸亏我不是姑娘家。
或许该把这位车间主任介绍给九姐认识。
最终花十八还是接受了本名。
凭借他的人脉,通关手续早已办妥,五辆卡车顺利驶入装卸月台。
月台上停着一列墨绿色的火车,旅客们正蜂拥登车,其中既有黑头发的中国人,也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见到卡车上装载的货物,众人纷纷惊叹:
这是咱们出口的产品?
看起来很高档,肯定能换不少外汇。”
总算不是光出口粮食了。”
乌拉!是暖宝贴!我们那儿的最爱!
听说这是红星轧钢厂王卫东研发的......
王卫东真是个人才。”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和议论声中,工人们干劲十足地将暖宝贴搬上列车。
他们动作格外仔细,生怕损坏货物。
卫东同志,港城见。”
花十八签完单据便转身离去。
花......
王卫东刚要道别,花十八已不见踪影。
这小子溜得真快。
目送喷吐白烟的火车渐行渐远,王卫东这才返回轧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