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狼的尸体被迅速搜检,有价值的物品(灵石、几瓶丹药、那柄沉重的巨斧)归入商队公账,作为额外收益和抚恤金来源。尸体则被拖入路边深沟,草草掩埋。黑煞帮溃逃的匪徒早已不见踪影,空气中只余下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商队重新整队,加快速度离开了乌鸦岭这片是非之地。只是队伍中的气氛,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飘向那个骑着驮马、神色依旧平澹的年轻女护卫。好奇、敬畏、感激、甚至一丝隐隐的忌惮,交织在那些目光中。
吴管事亲自过来道谢,态度比之前热络了十倍,言辞间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不仅将之前许诺的报酬加倍奉上,还额外赠予了疤狼身上搜出的一小袋中品灵石,说是“聊表谢意”。叶青没有过多推辞,平静收下。
那位险被毒箭射中的年轻护卫,更是红着脸过来重重行礼,感激救命之恩。其他护卫也纷纷抱拳致意。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独臂铁护卫,在队伍再次启程后,也驱马靠近了叶青一些,沉声说了句:“柳姑娘好身手,好眼力。铁某走南闯北多年,如姑娘这般举重若轻的,实属罕见。”
叶青只是微微颔首:“铁前辈过誉,侥幸而已。”并未多言。
铁护卫也不追问,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叶青腰间那柄普通的精钢长剑时,会流露出一丝深思。疤狼的护体灵光和坚韧肉身,绝非普通筑基初期能轻易破开,更遑论一击毙命。那剑尖一闪即逝的灰白气息……他隐约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万物终结的寒意。这姑娘的来历,恐怕深不可测。
之后的旅途再无波折。或许是疤狼伏诛的消息已通过某种渠道传开,或许是其他匪徒被这支商队展现出的“狠辣”所震慑,总之,再没有不开眼的毛贼前来骚扰。
三日后,正午时分。
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青灰色的高大城墙依山而建,连绵起伏,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城墙之上,箭楼、了望塔林立,旌旗飘扬。一条宽阔的官道从城门延伸出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显得繁华而有序。远远望去,城内屋舍俨然,街道纵横,更有几座高耸的塔楼殿宇超出城墙高度,显示着这座城市的底蕴与规模。
青岚城,到了。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明显比靠山镇和沿途乡野浓郁了许多,带着一种属于大型聚居地的喧嚣与活力。
商队在城门外排队接受简单的盘查。守城兵士查验了吴管事的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又例行公事地询问了队伍人员情况,目光在叶青身上略微停留(年轻女修独自随商队并不算太稀奇),便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宽阔的主街由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林立,招牌旗幡五颜六色,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除了普通百姓,更多的是气息各异的修士,从炼气期到筑基期随处可见,偶尔还能感知到一两道深沉的、属于金丹修士的气息一闪而过,旋即隐没在人群中。
货郎担着担子穿行,孩童嬉笑追逐,马车缓缓驶过,酒楼茶肆里传出阵阵喧哗……一种与黑石州边陲小镇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繁华景象,展现在叶青面前。
“柳姑娘,这便是青岚城了。”吴管事勒马,对叶青笑道,“我们商队在东市的‘隆昌货栈’有固定落脚点,姑娘若是暂无去处,可随我们过去暂歇,货栈也提供干净的客房,价格公道。”
“多谢吴管事好意。”叶青婉拒,“我初次到此,想在城内随意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吴管事也不强求,点头道:“也好。青岚城虽大,规矩也严,只要不主动惹事,安全无虞。姑娘若有用得上吴某的地方,可到隆昌货栈寻我。”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姑娘在乌鸦岭的事……吴某知道轻重,不会乱说。但黑煞帮在城中也有眼线,姑娘还需小心些。”
“多谢提醒。”叶青记下。
与商队众人简单告别,叶青牵着那匹租来的驮马,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
她没有急于寻找客栈,而是先牵着马,不紧不慢地沿着主街行走,目光扫过两侧店铺,观察着城市的布局、物价、以及修士们常去的场所。
丹药铺、法器阁、符箓店、材料行、典当行、酒楼、茶肆、客栈……各类店铺琳琅满目。她还看到了几家挂着不同徽记的商会、以及几处门口有修士守卫、看起来像是某个宗门或家族设立的“驻城办事处”。
街上的修士穿着打扮各异,有的独来独往,有的三五成群。交谈声传入耳中,话题大多围绕着苍梧山脉的狩猎收获、某种材料的价格波动、近期城内拍卖会的消息、或是某个小宗门间的恩怨纠纷。
叶青在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万宝楼”前驻足片刻。这是青岚城最大的综合性商铺之一,共五层,门庭若市,进出者气息都不弱。门口的水晶公告牌上,滚动着近期收购和出售的高价值物品清单,其中不乏一些让叶青心动的疗伤丹药和炼制材料,但价格也令人咋舌。
“初来乍到,需先安顿,再作打算。”叶青心想。她需要一处相对安静、安全、方便打探消息且不引人注目的落脚点。
她拐入一条稍僻静些的支路,寻了一家门面普通但看起来整洁的“悦来客栈”。要了一间临街但位于二楼拐角、相对安静的上房,付了十天的房钱。又托客栈伙计将驮马牵到后院马厩喂养。
进入房间,关上房门,简单检查了一下并无窥探法阵,叶青才稍稍放松。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有基本的桌椅床铺和一个小型隔音、防窥的简易阵法(需额外消耗灵石激活)。
她激活了阵法,然后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本《青州北境风物略》和青岚城的简图,再次仔细研读。青岚城主要分为东市(商业区,店铺、货栈、拍卖行集中)、西市(居民区、普通客栈、茶楼酒肆)、南区(各大势力驻地、高档住宅、城主府所在)、北区(靠近城墙,多仓库、工坊,环境相对杂乱)。她所在的悦来客栈位于西市与东市交界处,位置不错。
合上书,叶青手指轻叩桌面。首要目标是打探关于“寂灭钥匙波动”或任何与叶天命相关的线索。这类消息,市井传闻或许有只言片语,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恐怕掌握在本地大势力、高阶修士或者……某些隐秘的情报贩子手中。
其次,需要设法联系惊雷剑宗。青岚城作为枢纽,是否有惊雷剑宗的产业或联络点?或者,是否有可靠的大型跨州通信渠道(如某些信誉卓着的大商会或专门机构)?这需要打听。
最后,她需要资源。购买更好的疗伤丹药,彻底恢复状态,并补充一些必要的符箓、材料等。这需要灵石。她身上的灵石在黑沼泽消耗不少,虽然有些缴获,但想在青岚城这种地方从容购买所需,恐怕还远远不够。或许可以考虑出售一些用不上的战利品(如疤狼的巨斧、一些低阶材料),或者……接取一些报酬丰厚的任务?
思路渐渐清晰。
她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后期,收敛所有锐气,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然后离开客栈,重新汇入人流。
她没有去东市那些大店铺,而是先在西市转悠,专找那些人气旺、三教九流汇聚的茶楼酒肆。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闲聊。
一下午时间,她辗转了三四个地方,听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消息:
“苍梧山脉‘鬼哭涧’附近,前阵子有散修小队发现了一处古修坐化洞府,引发了争夺,死了好几个人,最后听说被‘血刀门’的人得了便宜……”
“城主府最近在招募修士,加强城防和苍梧山脉外围巡逻,报酬不错,但要求挺严……”
“南城‘丹鼎阁’的刘大师最近成功炼出了一炉‘筑基丹’,据说成丹三颗,品质上佳,引得不少人去求购,价格炒得老高……”
“听说黑煞帮最近倒了霉,在乌鸦岭折了个头目,好像是‘开山斧’疤狼,据说是栽在一个路过的硬茬子手里,啧啧,活该……”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城里好像来了些生面孔,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打听什么‘古老的剑意波动’、‘异常天象’之类的事情,出手还挺阔绰……”
……
最后一条消息,让叶青心中一动。“古老的剑意波动”?这很可能与“寂灭钥匙”有关!那些“生面孔”,是教团南部分坛的人?还是其他也在寻找寂灭钥匙的势力?
她记下这条信息,打算进一步探查。
临近黄昏,叶青走进一家位于小巷深处、看起来有些年头、顾客不多但气息都颇为精悍的小酒馆。这里是低阶散修和冒险者喜欢聚集交换信息的地方,氛围相对直接。
她要了一壶烈酒,独自坐在角落。酒馆里光线昏暗,交谈声也压得较低。她默默听着,偶尔与邻桌一个独饮的老猎户搭讪两句,请教些苍梧山脉外围的注意事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奇怪或强大的陌生人进城”上引。
老猎户喝了酒,话匣子打开:“陌生人?哪天没有?不过要说特别……前天在‘老瘸子’的杂货铺,倒是遇到两个怪人。穿着打扮不像咱们北境的人,口气挺大,问老瘸子有没有见过‘带着特殊寂灭气息的古物’,或者听说哪里出现过‘一剑光寒、万物凋零’的异象。老瘸子哪知道这个,直摇头。那两人也没多纠缠,丢下块灵石就走了。嘿,那块灵石成色可真不错。”
特殊寂灭气息的古物?一剑光寒、万物凋零?这描述……与寂灭剑意何其相似!
叶青心中警铃微响。她给老猎户添了杯酒,继续套话:“哦?那两人长什么样?后来去哪了?”
老猎户眯着眼回想:“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戴着遮阳的斗笠,看不清全脸。听口音……有点像是南边‘禹州’那边的人?后来……好像往南区那边去了。南区嘛,不是咱们这种人常去的地方。”
禹州?南边的大州之一。难道除了教团,还有其他南方势力也盯上了寂灭钥匙?
叶青又坐了一会儿,见再探听不到更有价值的信息,便结了账,起身离开。
走出酒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小巷里没有主街的灯火,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棂透出的微光,显得格外幽深静谧。
叶青沿着来路,不快不慢地往回走。神识悄然散布在身周十丈。
就在她即将走出小巷,拐入一条稍亮的岔路时,前方岔路口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了三道身影,拦住了去路。同时,身后也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另外两人封住了退路。
五个人,皆是黑衣蒙面,气息阴冷,修为在炼气巅峰到筑基初期不等。他们呈合围之势,将叶青堵在了小巷中间。
为首一人,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叶青,声音沙哑:
“柳姑娘?还是该称呼你……叶姑娘?我家主人,想请你去‘黑煞堂’喝杯茶,聊聊乌鸦岭的事。”
黑煞帮!果然找上门来了!而且,似乎还查到了她可能用的化姓,甚至可能怀疑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叶青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前后五人。小巷幽深,无人经过,正是杀人灭口、绑人勒索的好地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嘲弄:
“黑煞帮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是慢了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并指如剑。
指尖,一缕比夜色更加深邃的灰芒,无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