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傅被拖离大殿时,玉板滚落丹墀边缘,沈令仪的目光一直钉在他佝偻的背影上。禁军封锁宫门的号令传下后,她才缓缓收回视线,风掠过裙裾,颈后那道凤纹灼得发烫。她未动,也未言,只抬手将木簪往发髻里压了半寸,转身随内侍回凤仪宫。
午后日头偏西,东厢静室已清理干净。三名心腹宫人奉命列于阶下,低头候示。她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高:“把近三日送过膳食的名单给我。”
纸页呈上,她逐行扫过,目光在“陈德”二字停住。这名字不熟,履历却眼熟——原是谢府旧宅调进宫的杂役太监,三年前曾在贵妃院中管过茶水。她记得那人惯会低头缩肩,出入东宫从不出声,像一道贴地爬的影子。可昨夜她用膳前,分明见他捧着汤盅绕过回廊,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
她合上纸页,命人去查陈德这几日进出宫门的记录,又叫来尚食局副使,问今日晚膳备了什么菜。
“莲子羹、清蒸鲈鱼、玉笋炖鸡,另有一碟新贡的蜜饯饼。”副使答得利索。
她点头,没再多问。到了申时末,膳食照例送来,摆满小厅八仙桌。她坐到主位,目光扫过每一道菜,最后落在那碗莲子羹上。盖盅铜钮有细微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掀开时蒸汽扑面,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味,转瞬即逝。她不动声色,只说胃口不佳,先尝点心。
片刻后,她唤来陈德:“你跟了我这些年,辛苦。这碗羹我还没动,你替我尝一口,看看火候够不够。”
陈德脸色一僵,低头搓手:“奴才……不敢。”
“怎么?”她抬眼,“嫌我不配让你尝?”
“不是不是!”他慌忙跪下,双手接过汤匙,抖着手舀了一勺,闭眼咽下。
她静静看着他,数着呼吸。不到半盏茶工夫,陈德突然捂住喉咙,喉间发出“咯咯”声,身子一抽,栽倒在地,口角渗出白沫,四肢抽搐几下,不动了。
厅内宫人惊退两步,无人敢上前。她起身,走到尸体旁蹲下,伸手翻开陈德眼皮,又凑近鼻端嗅了嗅。那股苦杏仁味更浓了。她站起身,对尚食局副使道:“封存所有饭菜,送去太医署验毒。另把今日经手之人全部看管起来,一个不许放走。”
消息传到御前时,天已擦黑。萧景琰正在批折,听罢只抬了下眼,问:“人死了?”
“当场毙命。”回话的暗卫低声道,“毒是砒霜混了巴豆,发作极快,但若不细查,外人只会当他是急症暴毙。”
萧景琰搁下笔,沉默片刻,道:“让她自己处置。”
当晚,凤仪宫闭门谢客。沈令仪命人将陈德尸身抬走,亲自翻阅宫门通行簿。三日前戌时,陈德曾以“送炭”为由出宫一趟,在西角门停留约一刻钟,与一名穿灰袍男子交谈数语。她让内侍把画像描出来,交到林沧海手中——虽未明说,但意思清楚。
次日清晨,守城禁军在北门截住一名欲出城的男子,身上藏有银两和通关文牒,文书盖的是假印。押回审讯,此人供出自己名叫吴通,是谢家旧部护卫首领的胞弟,曾在谢府当差十年。陈德是他姐夫,三年前借裙带关系入宫,一直暗通消息。
“谁指使的?”沈令仪问。
吴通跪在地上,冷汗直流:“没人……是我自己……想替主家报仇……”
“替主家?”她冷笑,“谢允已伏法,谢太傅下狱,你还替谁报仇?”
吴通咬牙不语。
她不再追问,只命人把他关进刑部大牢,对外放出风声:皇后震怒,要彻查所有与谢氏有旧的宫人,凡曾服役谢府者,一律调离内廷。
风声一出,宫中人人自危。当晚便有两名老太监主动请调去皇陵洒扫,还有一名掌灯宫女连夜写下辞书,托人递出宫门。
第三日午时,林沧海亲自押着吴通回京。人已被拷过,招供画押,亲口承认此次下毒系他主谋,联络陈德下手,原计划是让沈令仪“暴毙于寝殿”,造成急病身亡之象,再散布谣言,说她冤魂不散,动摇朝局。
沈令仪听完供词,只问一句:“还有谁?”
吴通摇头:“就这些……再无同党。”
她没再逼问。她知道,这种人宁死也不会供出背后真正主使。但她也不急。只要网撒下去,总会有人沉不住气。
傍晚,她独坐东厢,窗外暮色四合,宫道上传来巡夜铜铃声。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金丝帕,打开,里面包着半块蜜饯饼——昨夜她悄悄留下的一块,尚未送入口中。饼心泛黑,正是投毒之处。
她盯着那块饼,指尖缓缓抚过帕面。再过五日便是月圆。她已想好,那一夜,她要重返三年前冷宫的最后一晚。她要亲眼看看,是谁亲手递来那碗药,又是谁站在屏风后,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倒下。
夜风穿廊,吹动窗纸沙沙作响。她闭上眼,静等下一个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