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光正覆上眉梢。

    

    沈令仪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呼吸早已调匀。她未再翻动任何册页，也未饮一口茶水。自昨夜熄灯闭户起，她便静候此刻——月圆之华满庭，金手指方可启。

    

    她闭目，舌尖抵住上颚，默念：“戌时五刻，尚药局外廊。”

    

    意识骤然一沉，如坠深井。

    

    冷雨扑面而来，湿气浸透衣袖，脚底青砖泛着水光，远处更鼓声断续可闻。她立于回廊转角，仍是三年前那个雨夜，一切如旧。风从檐下穿过，带起一缕熏香，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

    

    她屏息不动，目光紧锁廊道尽头。

    

    一抹素色裙角闪现，脚步急促。那宫女低着头，怀抱布包疾行而至，在拐角处停步。一道黑影从暗处走出，两人低声交谈，语速极快。她听不清内容，却将那宫女侧脸看得分明——左眉梢一道细疤，横贯肌肤，发间一支铜雀簪，样式陈旧，尾端微弯。

    

    宫女伸手递出布包，黑影接过，迅速塞入怀中。交接不过数息，各自散去。

    

    沈令仪强记其貌，又凝神嗅辨——那股气味再度飘来：沉水香混着铁锈，与她临终前在冷宫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心头一震，正欲靠近细察黑影面容，脑中忽如刀割，剧痛自太阳穴炸开，直贯后颈。

    

    回溯戛然而止。

    

    她猛然睁眼，额上冷汗涔涔，唇角渗血，指尖死死抠住蒲团边缘，指节泛白。颈后灼伤的凤纹滚烫如烙，仿佛有火在皮下烧灼。她喘息片刻，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已印出粗麻布纹。

    

    窗外月华铺地，檐角铜铃轻响一声，随风而止。

    

    她撑身站起，腿脚发软，仍一步步走向案前，提笔蘸墨，落纸如刀：

    

    “寻左眉带疤、佩铜雀簪之宫女，查其籍贯、隶属、近三年出入记录。凡经手尚药局、曾驻西六宫洒扫房者，逐一比对。”

    

    写罢，吹干墨迹，卷起纸条，放入空信筒。她按下案角铜铃，一名暗线宫人无声推门而入，接令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她坐回蒲团，未再点灯，只望着地面月影。那一瞬的窥视感仍未散去——就在她睁眼刹那，似有一道目光从窗外檐角掠过，停在她身上，又迅速隐没。

    

    她不动声色，耳廓微动，捕捉风中细微变化。庭院无风，树不动，瓦不响，唯余月光照物，清冷如霜。

    

    可她知道，有人看过。

    

    不是错觉。那目光滞留时间太长，角度太准，像是早有等待。

    

    她缓缓合眼，调息压痛。头痛未消，反有加剧之势，像有钉子一下下凿进颅骨。但她清醒无比。

    

    谢家余孽未灭，且已在宫中布眼。这宫女是线头，也是饵。而放饵的人，此刻正在某处，盯着她如何动作。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正当空，照得庭院通明。檐角飞兽静伏，瓦片排列如旧，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已下令追查，消息一旦传出，那人必会察觉。

    

    她不动，等对方先动。

    

    手指轻轻抚过案沿，触到一片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的痕迹。她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指尖，血已干涸，留下一道暗红裂痕。

    

    殿外更鼓敲过三声。

    

    她仍坐在原地，未唤人，未起身，连衣角都未掀动一分。烛台里残存半截冷蜡，映着她脸上淡淡光影。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没：“有人，在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