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鼓声在宫墙间回荡，沈令仪躺在床沿，油灯未点，月光斜照进窗，映着她袖口露出的一角旧帕。她缓缓坐起，指尖抚过肋骨处的箭伤，动作轻而稳。窗外风穿隙而入，吹得帐幔微动，她没去拉拢，只将漆匣从箱底取出，打开，把那张藏了三年的药方单据与默画符形的旧帕并置其中，合盖，封泥。

    天刚蒙蒙亮，东宫执事太监便听见偏院有人求见。一名素衣宫婢低头跪在廊下，双手捧匣，说是拾得先皇后遗物，不敢私藏，须亲呈陛下。执事皱眉，这等罪婢竟敢直递御前？可那匣子封得严实，印的是冷宫旧泥，又确有几分蹊跷。他犹豫片刻，终是命人通禀。

    御书房外，沈令仪跪候。她垂首不动，呼吸平稳，耳中却捕捉到门内笔尖划纸的细微声响。萧景琰坐在案后，狼毫笔悬于奏折之上，未落。他听见了通报声，也看见了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低眉顺眼，如尘如灰，可昨夜排水渠出口的石板曾被人挪动，今晨城南酒肆的铜牌也已送达林沧海手中。他知道，她回来了。

    笔尖落下，墨迹压住“查无实据”四字。他轻叩案角，声音不高：“传。”

    沈令仪入内，膝行至丹墀之下，举匣过顶。她不开辩，不自陈，只道：“臣女所献，非为洗冤，乃防江山倾覆。”

    萧景琰起身，亲自接过漆匣，启封。药方单据摊开，是他熟悉的笔迹批注；旧帕上的符形蜿蜒诡谲，与谢府祖祠供奉图如出一辙。他目光沉了沉，抬眼看向她：“你欲何为？”

    “借陛下之势，布一局死棋。”她抬头，眼神清亮无惧，“谢家未绝，三日后便是皇后忌日，他们要借‘凤魂归位’之名，行废帝之事。”

    萧景琰未语，只将匣中物件一一重看。片刻后，他唤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几句。沈令仪仍跪着，听见脚步远去，知道那供词与密信已被送往礼部衙署待查。她低声道：“军中尚有暗线，若能引蛇出洞，证据才立得住。”

    “谁可信？”他问。

    “林沧海。”她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平直，“他曾是沈家军百夫长，现混迹御林军中，忠心未改。”

    萧景琰点头，提笔写下一道密令，火漆封缄，交予暗卫即刻送出。他再看向沈令仪时，神情已变了几分：“你既知秘术、识符形、握药证，为何不早言？”

    “无人信我。”她答得干脆，“一个冷宫罪婢的话，抵不过贵妃一滴泪。如今不同，我已有证据，您也需破局之人。”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道：“朕允你随局而行，但不得擅动。”

    她俯首：“谨遵圣谕。”

    退下东宫时，日头已高。沈令仪穿过回廊，借送洗衣物之机，将一枚刻有虎符纹的铜牌塞进老卒掌心。那人一怔，低头细看，神色骤变，随即默默将其收入怀中。她不多言，只轻轻点头，便转身离去。

    当夜月圆，她闭门焚香，盘坐于床。头痛早至，像铁箍勒紧颅骨，但她强忍着，凝神默念：“三日前子时，北苑偏殿。”

    五感抽离。记忆重现——她站在幽暗屏风后，听见谢昭容的声音冷冷响起：“祭天坛设三重香阵，凤魂附体之时，便是龙气断绝之刻。”另一人接话，口音沉缓，尾音微扬，带着边地特有的顿挫。她记住了那声音，也看清了说话者的轮廓：身形瘦削，左手扶案，拇指摩挲玉板边缘的老茧清晰可见。

    画面消散。她猛然睁眼，喉间腥甜涌上，一口血吐在手帕上。她没顾得擦，立刻提笔将听到的内容逐字誊录，封入另一密函，藏入箱底夹层。

    三日后早朝，金钟响彻宫门。群臣列班而立，气氛肃然。萧景琰端坐龙椅，忽然开口：“昨夜查获密信一封，捕获通敌军官三人，皆供出与谢氏有关。礼部尚书，可知此事？”

    尚书出列，脸色发白：“臣……不知。”

    “不知？”萧景琰冷笑，挥手示意，“呈上来。”

    供词、兵刃、密信一一展示。群臣哗然。就在此时，帘后一根细线悄然拉动，机关启动。一段对话自暗格传出，仿若真人发声：“……只要西门一开，铁骑三日可达洛阳，另立贤君。”声音正是谢昭容惯用的柔婉腔调，提及“废帝”二字时，语气森寒。

    数位中立大臣面露惊色，纷纷转头看向谢系官员。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悄然退步。

    消息传入后宫时，谢昭容正对镜梳妆。她手中玉梳“啪”地折断，碎片溅落青砖。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阴鸷如刀。她站起身，猛地打翻妆台，珠翠滚了一地。

    “她还没死。”她咬牙低语，“竟敢掀我的局。”

    而此刻，沈令仪立于东宫偏院檐下，风吹动她的素色裙裾。她仰头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片灰蓝天色，手指轻轻按在颈后灼伤处。凤纹隐隐发热，像是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转身走入屋内，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小银针，在指腹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滴落在写有“周”字的纸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