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伊殇望着那块刻着“生者禁行”的石碑,天青色的发丝在昏黄的光线下,也染上了一层死气。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一种面对未知时的兴奋。
夜鸦的警告言犹在耳,可对于凌伊殇而言,警告之所以是警告,就是为了让人去打破的。
他抬脚,没有半分迟疑,一步踏入了石碑之后。
嗡——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风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乃至于自己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声,全部消失了。
绝对的死寂。
仿佛从一个喧嚣的市集,一脚踏入了深海万米的真空。
脚下传来一种诡异的触感,不是泥土,不是沙石,而是一种软绵绵、毫无实感的灰白粉末。他低头看去,自己踩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就像有生命一般,在他抬脚的瞬间便自行抚平,恢复原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尘封了万年的古墓被开启,混合着腐朽的木头、生锈的金属,还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气息。
这股气息钻入鼻腔,让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小子,当心点。”
一道红影凭空出现在凌伊殇身边,封青玉的实体凝现在空气中,她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这里的空间法则很古怪,我的感知被压制了九成以上。这地方,不只是死寂那么简单。”她环顾四周,那双漂亮的凤目中闪过一丝不安,“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或者说……一个专门吞噬灵魂的胃袋。”
凌伊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他相信封青玉的判断,但他更相信自己。
走了不知多久,这里没有日月,没有参照物,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只是一刻钟。
前方的灰白大地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座宏伟的学院,无数年轻的学子在其中穿梭,朗朗的读书声与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法斯特学院。
影子一晃,又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巨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城墙上“心城”二字龙飞凤舞。
凌伊殇的脚步没有停下。
这些景象太过虚浮,就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无声的电影,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紧接着,一个更加清晰的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里有棵老槐树,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晾晒衣服,一个叼着烟斗的男人在树下看报。
那画面很陌生,却又有一种直击灵魂的熟悉感。
那是……家?
凌伊殇的心神微起波澜,这是他那片空白记忆中,偶尔会闪过的零星碎片。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周围的景象轰然破碎。
血。
漫天的血色。
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那身法斯特学院的院服被染得通红,她艰难地伸出手,气若游丝,脸上带着一丝凄美的绝望。
“伊殇……为什么……你来晚了……”
零落依!
轰!
凌伊殇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理智在刹那间被怒火焚烧殆尽。双眼瞬间化为一片赤红,狂暴的能量在他身体里奔涌。
“啊啊啊!”
他怒吼着,一拳毫无保留地轰向地面。
恐怖的力量将那死寂的灰白大地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能量的余波将周围的空间都震得扭曲起来。
但那个血泊中的幻象,只是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又重新凝聚,那双绝望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不……不对!”
凌伊殇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浮现出零落依那张总是带着倔强与坚强的脸。
“落依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说这种话!”
凌伊殇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他想起了在学院里,那个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都从未退缩过的女孩。
“她只会让我快走,不要管她!她绝不会用这种话来让我内疚!”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的滔天怒火瞬间化为冰雪般的冷静。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刺目的幻象,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不再是狂暴的冲击,而是如水银泻地,细致入微地探查着这片空间的每一寸异常。
“玩弄人心的把戏,给我滚出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反抗,周围的恶意变得更加浓烈。
幻象加剧了。
一个身穿赤红龙铠,面容威严的帝王虚影浮现,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就足以让万物臣服。
赤皇,棂浩渊。
“弱者,只会为自己的无能寻找借口。”棂浩渊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不带一丝情感。
紧接着,一个个曾经被凌伊殇击败的敌人,从阴影中走出,他们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万象归墟?真是可笑,你连自己的心都守护不了。”
“凌伊殇,你终究会和我们一样,被这片大地吞噬。”
甚至,连他的导师沂水寒也出现了。
黑衫黑发的沂先生,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失望。
“伊殇,为师收你为徒,是让你守护,不是让你见死不救。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句句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他心中最柔软、最在意的地方。
凌伊殇却只是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如水。
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幻象,而是自顾自地盘膝坐下。
“虚假的,终究是虚假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我的道,是守护。不是被悔恨束缚,更不是被他人的言语左右。”
他双目闭合,身体里的九转逆熵诀自行运转,精神力在他的控制下,变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凝练,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内敛。
任由周围幻象丛生,魔音贯耳,他自心如磐石,岿然不动。
就在他的心境即将打磨至圆满,精神力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的瞬间。
周围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赤皇、沂水寒、零落依……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
整个世界,再次回归到最初的灰白与死寂。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中,却走来了两个人。
一对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女。
他们穿着凌伊殇记忆碎片中,那套从未见过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服饰,脸上带着温柔而慈祥的微笑,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们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也没有说任何指责的话。
只是那么微笑着,看着他。
就像在看自己离家已久的孩子。
“孩子……”
那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心疼,一丝怜爱。
“别再战斗了,太累了。”
“回家吧,我们一起。”
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混沌神雷,直直劈进了凌伊殇的灵魂最深处。
回家?
他有家吗?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是他失忆之后,午夜梦回时,拷问自己最深的问题。
这直击灵魂最柔软、最迷茫地方的幻象,让凌伊殇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