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在哪?”
凌伊殇问得干脆利落,连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讲。舞涂山要拿情报换条件,行,那就换。只要能找到零落依,让他去偷阎王爷的裤衩子都没问题。
舞涂山抬手往西边一指,银发顺着动作滑落肩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望乡城城西五十里,有座深山。山里头有一条锁链,名为幽冥镇魂锁,蕴含冥界本源之力。我要的,就是那条锁链。”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两根手指捏着茶杯边沿转了个圈,那双异色瞳孔——左琥珀右鬼绿——齐齐收敛了笑意。
“不过,那个地方嘛……”
“叫哭嚎深渊。”
四个字从舞涂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温度往下掉了一截。窗外的彼岸花都收拢了花瓣,好像听到了什么不愿听的名字。
“远古怨灵的老巢。那些玩意儿可不是望乡城里飘来荡去的小鬼头,全是死了几千年都不肯投胎的硬茬子,怨气浓得能把人活活泡烂。城里偶尔有不长眼的阴兵误入,连渣都剩不下。”
舞涂山两手一摊,语气轻描淡写,描述的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凌伊殇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眼前这位爷,实力至少传奇境,望乡城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手底下阴兵成群、鬼将如云。就这配置,要一条锁链,派个百八十号精锐过去硬抢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找他一个外来户?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凌伊殇把问题甩了出去,语气不算客气。
舞涂山愣了一瞬,随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是苦笑也不准确,更像是一个被戳中了伤疤却还要维持体面的人,勉强挤出来的无奈。
“我要是能离开这座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白皙,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我还用得着拜托你一个八十七级的小鬼?”
“规则。”他吐出两个字,“某种规则,把我钉死在了望乡城。半步都出不去。”
凌伊殇没有急着回应。
右眼中幽荧悄然运转,那颗眼珠表面掠过一层极淡的光泽,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在幽荧的视界里,舞涂山的身体表面多出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道几近透明的锁链纹路。
从脚踝开始,沿着脊柱一路攀升,最终没入天灵盖。纹路的颜色介于灰与黑之间,每隔几息就会微微脉动一次。不是罡气,不是魔源,甚至不是魂力。那股能量的层级高得离谱,像是直接刻进了这片天地的底层逻辑里。
规则二字,所言非虚。
凌伊殇收回目光,心里对这只老狐狸的话多信了三分。当然,也只是三分。剩下七分,留着防他使坏。
“行。”
一个字。
舞涂山挑了挑眉:“不多问问细节?比如那地方有多危险,比如你死在里面我会不会收尸?”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倒也不会。”
“那不就结了。”
凌伊殇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转身就往外走。星烬在手腕上微微一热,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金属表面流淌过一圈淡金色的光纹。
“等等。”
身后传来舞涂山的声音。凌伊殇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那八条银色狐尾中的一条甩了过来,尾尖卷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稳稳地送到了他面前。
玉佩通体漆黑,触手冰凉,表面刻着一个凌伊殇不认识的古老符文。
“哭嚎深渊的瘴气能腐蚀魂魄,你虽然是活人之身,但阴气入体多了一样扛不住。这块玉佩能帮你挡掉大部分侵蚀。”舞涂山重新窝回椅子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漫不经心,“记住,是大部分,不是全部。在里面别逞能,拿了东西就跑。”
凌伊殇接过玉佩,掂了掂分量,收进了空间里。
“还有最后一句。”舞涂山闭上了眼睛,像是准备午睡了,“祝你好运,小子。别死在外面,不然我的情报就砸手里了。”
凌伊殇没搭理他,推门而出。
——
城主府外的街道还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彼岸花的红和鬼火的绿交织在一起,给整座望乡城罩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来来往往的亡魂依旧麻木地游荡着,对这个活人的存在早已习以为常。
凌伊殇没有多做停留。
九转逆熵诀将周围浮动的阴气小幅度吸入体内,转化成精纯的罡气补充消耗。这趟冥界之行本就凶险,他得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顺着主街一路向西,建筑越来越稀疏,亡魂越来越少。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西城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用黑色巨石垒成的城门,足有十丈高,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西关”。门洞里透出来的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哭声,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凉。
但凌伊殇的脚步没来得及迈进门洞。
因为城门口,堵了一堆人。
不对——堵了一堆鬼。
七八个身材魁梧的阴灵,清一色披着破烂的骨甲,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冥铁兵器。他们把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进出的亡魂全被拦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体型比旁边的同伴大了整整一圈。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歪歪扭扭的两半。他半蹲在城门正中央,手里攥着一根骨刺大棒,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鬼吆喝。
“规矩懂不懂?出城一趟,三十冥币!没钱?没钱你出什么城?爬回去!”
骨刺大棒随手一挥,那小鬼被扇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捂着脸不敢吭声。
周围被拦住的亡魂噤若寒蝉,有几个掏出了黑乎乎的冥币乖乖上交,交完之后低着头快步溜走,生怕多待一秒。
凌伊殇站在十步开外,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冥界赏金猎人。
舞涂山之前跟他提过,望乡城虽然有秩序,但城主府的管辖力有限。尤其是几座城门附近,常年盘踞着几伙散兵游勇,以“保护费”的名义欺压过往亡魂。城主府不是不想管,而是这些家伙背后或多或少牵扯着冥界深处的势力,处理起来牵一发动全身。
搁平时,凌伊殇大概会绕道走。他来冥界的目的是找零落依,不是来行侠仗义的,没必要节外生枝。
但问题是——
他没法绕道。
西城门是通往城西深山的唯一出口,哭嚎深渊就在那个方向。要去取幽冥镇魂锁,就必须从这道门出去。
凌伊殇搓了搓手腕上的星烬,感受着那层温热的金属质感。
刀疤鬼还在城门口耀武扬威,嘴里骂骂咧咧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他身后的几个喽啰跟着起哄架秧子,活像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
“下一个!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爷没那闲工夫!”
凌伊殇迈步向前。
鞋底踩在黑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城门口格外突兀,刀疤鬼闻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凌伊殇一圈。
天青色的头发,精致到不像话的五官,一身与冥界格格不入的活人气息。
刀疤鬼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嚯——”他撑着骨刺大棒站了起来,歪着脑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獠牙,“活人?”
他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骚动起来,看凌伊殇的眼神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盯上了一块带血的生肉。
“小子,出城啊?”刀疤鬼用大棒敲了敲地面,那股子嚣张劲头拿捏得死死的,“出城费,三百冥币。”
凌伊殇皱眉:“刚才不是三十?”
“三十?那是给鬼的价。”刀疤鬼龇着牙,“你一个活人跑到冥界来,稀罕物件啊。稀罕物件,当然得收稀罕的价。”
旁边几个喽啰哄堂大笑。
凌伊殇没笑。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刀疤鬼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