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时20分,索姆河以北,英军第29师第87旅阵地
雨水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
战壕里积水及膝,士兵们站在木板上,用头盔往外舀水,但水位下降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上升的速度。第87旅的士兵大多来自英格兰西北部的工业城镇——曼彻斯特、利物浦、谢菲尔德——他们在纺织厂和煤矿长大,却从未见过这种混合着泥浆、粪便和腐烂尸体的污水。
二等兵阿尔菲·莫里森用刺刀捅开一个沙袋,试图让积水更快排出。沙袋里流出的不是沙子,是黑色的淤泥——雨水把整个战壕体系变成了沼泽。
“别费劲了。”旁边的下士杰克·特纳说,他嘴里叼着一支熄灭的烟斗,“等天亮我们就进攻。到时候要么死在德国人的机枪下,要么死在冲锋路上。淹死?那太便宜你了。”
莫里森没有回答。他是自愿参军的——1915年8月,在利物浦码头看到征募海报时,上面画着一个壮硕的英国士兵指着远方,写着“文明需要你”。那年他十九岁,在码头扛包,每天挣两先令,对未来没有指望。
现在他二十岁,在索姆河的泥浆里泡了三天,对未来更没有指望。
“进攻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特纳吐出一口烟油:“原定昨天。下雨推迟了。他们说等天气好转。”
“天气好转?”莫里森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任何转晴的迹象。
“德国佬的祈祷起作用了。”特纳冷笑,“他们不想让咱们的飞机发现防线弱点,就让老天爷下雨。聪明得很。”
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德军的骚扰性射击,每半小时一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发。不是要杀人,是要让人睡不着。
莫里森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摸向胸口内袋,那里藏着一封写了三天的信。墨水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但他记得内容:
“亲爱的艾米丽:这里的雨永远不会停。我每天都在想你做的派,想你的笑,想战争结束后我们能有个自己的家。别担心我,我会平安回来的。爱你的阿尔菲。”
他还没寄出去。前线的邮政系统三天前就中断了。
“下士,”他问,“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特纳看了他一眼。这个老矿工的眼睛里有六十瓦灯泡熄灭后的那种暗沉。
“孩子,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活着的和死了的。”
凌晨4时,德军第2集团军司令部
冯·贝洛将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轨迹精确如手术刀。
“第29师在这里,”他指着索姆河北岸一个突出部,“第30师在这里。这两个师是英国远征军的精锐——第29师参加过加里波利战役,第30师是基钦纳志愿兵里的王牌。”
参谋们围在地图周围,屏息等待。
“英国人犯了个错误。”贝洛继续说,声音平静如课堂讲解,“他们把两个精锐师放在同一个突出部,以为可以互为犄角。但在我们看来——”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圆,“这是完美的包围圈。”
他抬起头:“陛下昨晚发来密电,批准了‘镰刀收割’计划。”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惊叹。威廉二世直接批准一个师级作战计划——这是罕见的荣誉,也是罕见的压力。
参谋长问:“将军,我们用什么兵力完成包围?”
贝洛指向地图:“第6巴伐利亚师从西面迂回,第4普鲁士师从东面包抄,第26预备役师正面牵制。总计三个师,约四万五千人。”
“敌军兵力呢?”
“第29师约一万八千人,第30师约一万七千人。总计三万五千人。”
参谋快速计算:“兵力对比1.3:1。按照常规战术,不足以形成围歼。”
贝洛微笑——在烛光映照下,这个表情近乎残忍。
“常规?不,这不是常规战争。我们有三样英国人没有的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混凝土防线。英军进攻时,我们的防御工事让他们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代价。现在他们筋疲力尽,弹尽粮绝。”
“第二,新型武器。MP18冲锋枪和火焰喷射器,近战无敌。英国人的步枪在这个距离是废物。”
“第三,皇帝的支持。”他停顿,“陛下特批了三百门迫击炮和两百架侦察机支援这次行动。英国人的后方被看得一清二楚,而我们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参谋们面面相觑。三比零。这确实是不同量级的战争。
贝洛看向墙上的时钟。凌晨4时17分。
“进攻开始时间:6时整。目标:在日落前完成合围。明天日出前,第29和第30师将从英军序列中彻底抹去。”
他按响电铃。传令兵鱼贯而入,取走用蜡封好的作战命令。
“还有一件事。”贝洛叫住最后一名传令兵,“告诉前线指挥官:陛下要求尽可能多的俘虏。他要在柏林搞一场‘英国精锐’的胜利游行。”
传令兵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贝洛和他的参谋长。
“游行。”参谋长轻声重复,“用活人当战利品。”
贝洛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天色仍暗。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突然说,“我儿子在凡尔登。他所在的团被英国人称为‘屠杀者’。但他们自己伤亡超过七成。”
参谋长沉默。
“这场战争,”贝洛继续,“我们都在失去。只是有人失去得快,有人失去得慢。”
凌晨5时,英军第30师指挥部
师长威廉姆斯少将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
他的指挥部设在距离前线两公里的一个废弃农舍里,屋顶漏雨,墙角堆着死老鼠。参谋们挤在唯一干燥的角落里,试图用发报机联系后方,但信号时断时续。
“第87旅报告,士气低迷,弹药只剩基数的一半。”副官递上最新报告。
威廉姆斯扫了一眼,扔到一边。他需要的是好消息,但三十八小时以来没有任何好消息。
第30师是7月1日投入战斗的。第一天,他们损失了三千人。第二天,两千人。第三天,一千五百人。第四天,雨开始下,伤亡下降但没停止。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七天时间,一万七千人的师剩下不到一万人。其中两千人还患有战壕足病、痢疾或其他雨季特有的疾病。
“德国人的防线,”威廉姆斯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简直像从地下长出来的钢铁森林。我们冲过一个机枪巢,后面还有两个;炸毁一个混凝土堡垒,后面还有三个。他们好像有无限的兵力、无限的弹药、无限的……”
他说不下去了。参谋长接过话头:“无限的准备。威廉姆斯,我们是被诱进陷阱的。”
“我知道。”师长闭上眼睛,“问题是,陷阱的门正在关上。”
发报机突然响了。所有人凑过去,译码员快速记录:
“第2军急电:你部突出部过于靠前,有被合围危险。建议立即收缩至第二道防线。重复,建议立即收缩。——黑格”
建议。不是命令。
威廉姆斯看着电文,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黑格将军此刻在三十公里外的安全指挥部里,喝着热茶,用“建议”这个词来指导三万五千人的生死。
“回电,”他说,“我部已与德军发生接触,无法在白天撤退。请求夜间撤退许可。”
译码员发报时,窗外突然响起爆炸声——比平时近得多。
威廉姆斯冲出门外,举起望远镜。东面地平线上,火光如日出般蔓延。
德国人正在炮击他的侧翼。
凌晨5时47分,德军第6巴伐利亚师突击队阵地
上尉路德维希·冯·克莱斯特检查最后一遍装备。
他的突击队共三百人,分为六个排,每人配发一支MP18冲锋枪、六个弹匣(每匣32发)、四枚手榴弹、一把匕首。这是德军首次在实战中大规模使用冲锋枪,柏林的技术员们挤在后方等待效果报告。
克莱斯特自己的装备多了一样:一个皮质笔记本,用于记录“实战感受”。这是皇帝亲自下达的任务。
“各位,”他站在突击队面前,声音不高但清晰,“英国人在战壕里泡了七天,冻得半死,饿得半死。我们给他们送温暖——用MP18。”
有人轻笑。
“记住战术:三人一组,交替掩护。遇见抵抗就用手榴弹开路,别纠缠。我们的任务是突进,不是打扫战场。合围圈闭合后,步兵师会处理剩下的。”
他看表。5时52分。
“还有八分钟。检查弹匣,上好刺刀。”
士兵们默默执行。三百个人,三百支冲锋枪,三万发子弹,正等着天亮的那一刻。
克莱斯特掏出笔记本,快速写下:
“1916年7月7日,5时53分,进攻前。士气高涨,装备可靠,目标明确。期待首战效果。”
他收起笔记本,握紧MP18的枪托。这支枪的设计师曾经对他说:上尉,这不是枪,这是扫帚。它能在一分钟内清扫三百平方米战壕里的任何生命。
现在他要验证这个广告词。
6时整
炮火撕裂黎明。
不是普通炮击,是精密计算的三百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准确地落在英军战壕线上,每发覆盖五十平方米,钢珠和弹片形成致命的金属风暴。
第一轮炮击持续四分钟。停火。
英军士兵刚从掩体里探出头——
第二轮炮击开始。这次是混合弹种:白磷弹开路,高爆弹跟进。战壕里响起非人的惨叫,那是被白磷沾上的人试图撕掉自己的皮肤。
四分钟。停火。
“现在!”克莱斯特大吼。
突击队从隐蔽位置跃起,冲向硝烟弥漫的英军阵地。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第一批幸存英军从战壕中爬出来,试图组织抵抗。但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传统步兵,而是手持奇怪武器、三人一组交替推进的“新型士兵”。
MP18开火了。
第一次齐射,二百米外的三十名英军倒下十六人。幸存者试图举枪还击,但拉栓步枪的速度在冲锋枪面前可笑得像燧发枪。
克莱斯特冲进第一条战壕。脚下是泥浆和尸体的混合体,一个年轻的英军士兵正靠着胸墙发抖,步枪掉在脚边。
“举手!”他用英语喊。
士兵举手。克莱斯特示意身后的俘虏组接手。
他继续前进。战壕拐角处突然出现两个英军——显然是从侧翼绕回来的。克莱斯特侧身射击,一个短点,三发子弹,两人倒地。
MP18的枪管微微发烫。他检查弹匣:还剩十二发。够用。
第二条战壕。第三条战壕。战斗越来越激烈——英军开始组织有效抵抗,但他们缺乏近战武器,每三人至少两人有枪,但枪里只有五发子弹。
突击队像镰刀割麦般前进。MP18在三十米内几乎百发百中,手榴弹在战壕拐角处清空一切抵抗。
七分钟后,克莱斯特到达预定位置——英军第87旅指挥部上方。
“手榴弹!”
四枚手榴弹同时投入掩体入口。闷响,惨叫,然后寂静。
克莱斯特跳进掩体。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一具挂着少校肩章,手中握着半完成的电文。
他捡起电文,上面只有几个字:
“德军突破,请求……”
请求什么?炮火支援?撤退许可?上帝拯救?
永远没人知道了。
克莱斯特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6时22分,第87旅指挥部攻占。MP18效果超出预期。我军伤亡轻微。合围圈正在闭合。”
他合上笔记本,带领部队继续前进。
上午8时,英军第29师指挥部
准将爱德华·鲍尔温看着地图,手指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于自己的无能,愤怒于后方的迟钝,愤怒于这场毫无意义的屠杀。
第29师的防线已经崩溃。第87旅失去联系,第86旅伤亡过半,第88旅被包围在三个孤立的据点。侧翼的第30师情况更糟——德军的东面包抄部队已经切断他们与后方的所有联系。
更可怕的是通讯。所有电话线都被炮火切断,无线电受干扰,信鸽要么没回来,要么带回死鸽子。鲍尔温对战场态势的了解,来自零星返回的伤员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枪声。
“将军,我们得撤退。”参谋长几乎是乞求。
“往哪撤?”鲍尔温指着地图,“西面,德军第6巴伐利亚师;东面,德军第4普鲁士师;北面,索姆河;南面,德军第26预备役师。你看看这个——”他画了一个圈,“包围圈正在闭合。”
参谋长看着那个圈,脸色惨白。
“我们有三万人。”
“曾经有三万人。”鲍尔温纠正,“现在大约两万两千,还在快速减少。”
外面又一轮炮击开始。这次更近,震动让掩体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炮击我们到死?”参谋长问,“为什么还派步兵进攻?”
鲍尔温苦笑:“因为威廉二世要战俘。他要活着的英国精锐,在柏林游街示众。”
参谋长一时说不出话。
鲍尔温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打开,取出一面团旗——第29师的荣誉旗,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布尔战争,现在绣着加里波利的战功绶带。
“如果突围失败,”他把旗递给参谋长,“烧掉它。不能让它落在德国人手里。”
参谋长接过旗,手在颤抖。
鲍尔温回到地图前,开始草拟最后一道命令:
“致各营:以现有兵力就地组织防御。弹药按人分配,不得集中。无撤退命令,不得撤退。上帝保佑国王。—鲍尔温”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外面传来新的枪声——很近,不超过两百米。
上午9时,德军第4普鲁士师突击队阵地
中尉埃里希·冯·曼施坦因用望远镜观察英军防线残部。
第30师的最后阵地是一个小高地,大约两个营的残兵收缩在这里,依托几处残破工事抵抗。他们的弹药显然快用完了——射击频率从每分钟二十发降到每分钟五发。
“准备最后一击。”曼施坦因下令,“火焰喷射器开路,冲锋枪跟进。不接受投降——我们没时间处理俘虏。”
副官犹豫:“中尉,陛下要求尽可能多的战俘……”
“陛下在柏林,不在索姆河。”曼施坦因冷冷打断,“在这里,我有权根据战场情况做出决定。执行命令。”
火焰喷射器小组开始匍匐前进。这是德军的终极恐怖武器——在索姆河的泥泞中,火焰的杀伤效果被放大数倍,因为士兵无法快速移动躲避。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英军发现了他们。零星射击,但无法阻止。
喷射!
橙红色的火龙扑向英军阵地。惨叫声,燃烧的人影从战壕中跃出,在地上打滚,但火焰无法熄灭。更多的人试图逃跑,被守候的MP18扫倒。
战斗在八分钟内结束。曼施坦因站在曾经是英军阵地的地方,脚下是焦黑的尸体和半融化的武器。
“清理战场,统计战果。”他下令,然后点燃一支烟。
副官跑过来报告:“中尉,发现一名英军少校。重伤,但还活着。”
曼施坦因走过去。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腹部被弹片撕开,肠子露在外面,但意识清醒。
“名字?”他用英语问。
“詹姆斯·汉密尔顿,第30师,第88旅。”英军少校的声音出奇平静,“给我一枪。”
曼施坦因看着这个即将死去的人。他应该下令补枪,节省医疗资源。但他没动。
“你多大了?”
“三十一。你呢?”
“二十九。”
汉密尔顿笑了,血从嘴角流出:“如果我们生在另一个时代,也许会在大学里成为朋友。”
“也许。”曼施坦因蹲下,“有什么话要带给家人?”
“告诉他们我爱他们。告诉他们……”汉密尔顿的眼睛开始失焦,“告诉他们,这不值得。”
他死了。
曼施坦因站起身,从尸体上取下身份牌,塞进口袋。战后他会寄到英国,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中尉?”副官小心翼翼。
“继续前进。”曼施坦因转身,不再看那具尸体,“合围圈还没完全闭合。”
中午12时,德军第6和第4师会合点
克莱斯特上尉和曼施坦因中尉在两军会合点相遇。
他们身后,各自的部队正在挖临时战壕、清点战利品、收治伤员。这是包围圈闭合后的“打扫阶段”。
“战果如何?”克莱斯特问。
曼施坦因掏出笔记本:“初步统计,第30师基本歼灭。击毙约六千人,俘虏约四千人,其余失散或逃亡。”
“第29师差不多。击毙五千五,俘虏三千五。”
克莱斯特计算:“总计两万三千人。我们损失呢?”
“我的部队阵亡一百二十,伤三百七十。”
“我这边阵亡九十,伤两百五十。”
两人对视。交换比大约1:70——现代战争史上罕见的悬殊战果。
“皇帝会满意的。”曼施坦因说,语气里没有得意。
克莱斯特看着周围满目疮痍的战场,成堆的尸体,被俘的英军士兵茫然的眼神。他想起了战前在慕尼黑大学读过的《伊利亚特》,特洛伊战争打了十年,双方英雄在城下互致敬意。
这不是英雄史诗。这是工业屠杀。
“是啊,皇帝会满意的。”他重复曼施坦因的话,然后走向下一个需要指挥的位置。
下午4时,柏林,波茨坦新宫
威廉二世收到“镰刀收割”行动的初步战报时,正在用午餐——一块黑面包配人造黄油,一片薄得透明的咸肉。
他放下刀叉,阅读电文,然后递给侍从官。
“念出来。”
侍从官清了清嗓子:
“陛下,奉天承运,‘镰刀收割’行动已圆满完成。第6巴伐利亚师与第4普鲁士师于今日12时会合,彻底围歼英军第29师和第30师。初步统计:击毙敌军约一万一千五百人,俘虏约七千五百人,缴获武器物资无数。我军阵亡二百一十人,伤六百二十人。交换比约1:68。愿上帝保佑德意志。——冯·贝洛”
房间里的军官们发出压抑的欢呼。
威廉二世面无表情。他重新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咀嚼。
“告诉贝洛,”他咽看看‘英国精锐’长什么样。”
“是,陛下。”
“还有,”皇帝补充,“给阵亡士兵家属发特等抚恤金。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是为帝国赢得了胜利。”
侍从官离开后,威廉二世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柏林阳光明媚,栗树开花,电车叮当作响。市民们正忙着日常生计,对前线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索姆河的泥浆有多深,不知道MP18在一分钟内能杀死多少人,不知道第29和第30师如何从英军序列中消失。
他们只知道皇帝在保护他们,德军在胜利,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威廉二世转身,看着墙上悬挂的巨大军事地图。索姆河区域的红色箭头已经深深插入英军防线。
但他没有笑容。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什么——不是二百一十名德国士兵的生命,不是七千五百名俘虏的尊严,而是另一种东西:
人性。
每杀死一个敌人,人性就死一点。每发明一种新武器,人性就退一步。每赢得一场胜利,人性就远一分。
最终,战争结束时,如果还有胜利者的话,那胜利者将不再是人,而是另一种生物——以钢铁为血肉,以数字为灵魂,以杀戮为本能的战争生物。
他,威廉二世,正在亲手制造这种生物。
用德意志的钢铁,用英国的鲜血,用所有人的灵魂。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但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夜间20时,索姆河战场,英军俘虏临时收容点
七千五百名英军俘虏挤在三个用铁丝网围成的区域里,没有帐篷,没有毯子,没有医疗。雨还在下,泥浆淹没了小腿。
阿尔菲·莫里森蜷缩在人群中,试图用体温保持一丝温暖。他的左边是一个腹部中弹的伤兵,呻吟了一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安静了——死了还是昏迷了,莫里森不知道。
“水。”旁边有人用干裂的嘴唇说。
没有水。德国人只给了两次水,每次每人半杯。七千五百人,半杯水,根本不够。
莫里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利物浦的码头,艾米丽的笑,还有那封没寄出的信。
信还在他胸口口袋里,墨水已经完全模糊,成了无意义的黑色污迹。
“我们会怎么样?”有人问。
没人回答。
远处传来德国哨兵的说话声,在黑暗中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种胜利后的轻松。
莫里森突然想起特纳下士的话:“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活着的和死了的。”
他活着。但这是赢吗?
他看向周围:七千五百个同样活着的人,七千五百个同样失去一切的人,七千五百个同样不知道未来的人。
这就是“活着”的定义吗?
没有答案。只有雨继续下,只有泥继续深,只有夜晚继续长。
在五百公里外的柏林,威廉二世正在起草新的作战命令。索姆河战役还远未结束,还有更多的第29师和第30师等待被围歼,还有更多的七千五百名俘虏等待被游行。
而在索姆河的雨夜中,阿尔菲·莫里森终于睡着了。
他梦见艾米丽在厨房里烤派,香味弥漫整个房间。他伸手想拿一块,但手刚碰到,派就变成了黑色的泥浆。
他惊醒。
雨还在下。
(索姆河战役·中卷·完)
1916年7月7日,“镰刀收割”行动
德军参战兵力:第6巴伐利亚师、第4普鲁士师、第26预备役师(约4.5万人)
英军被围歼兵力:第29师、第30师(约3.5万人)
英军伤亡:
阵亡:约11,500人
被俘:约7,500人
失踪/逃亡:约5,000人(战后统计约2,000人归队)
幸存率:约34%
德军伤亡:
阵亡:210人
伤:620人
失踪:17人
幸存率:98.2%
武器效能对比(本次行动):
德军MP18冲锋枪:每杀死一名英军平均消耗6.4发子弹
英军李-恩菲尔德步枪:每杀死一名德军平均消耗37发子弹
俘虏中军官比例:约8%(600人)
俘虏中最年轻士兵:16岁
俘虏中最年长士兵:54岁
柏林胜利游行计划:1916年8月15日
预计参与市民:50万人
预计展示俘虏:3,000人(筛选后)
威廉二世在收到战报后的日记:
“1916年7月7日。我们围歼了英国两个精锐师。交换比1:68。克虏伯的武器,西门子的通讯,贝格的冲锋枪,还有德意志士兵的勇气——这一切证明了工业战争的力量。但为何我感到空虚?为何胜利的滋味如此苦涩?也许,战争本身就是苦的。无论输赢。”
索姆河战役仍在继续。